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外科病房走廊。
範金友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罐頭和幾個蘋果,站在308病房門口,躊躇不前。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護士推著小車來來往往,病人和家屬在長椅上低聲交談。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正常。
但範金友的心卻在狂跳。
他今天來,是來試探的。
試探徐慧真知道多少,試探自己會不會被牽連。
兩天前,慧真酒館發生槍戰,死了兩個人——一個是外地來的“張先生”,後來公安說是特務頭子;另一個是酒館老闆娘徐慧真,中槍重傷,還在搶救。
範金友聽到訊息的時候,腿都軟了。
張明遠是特務。
何大清也是特務。
而他,範金友,收了特務的錢,答應為他們打掩護,還等著他們幫他轉正。
這要是被查出來……
範金友不敢想。
這兩天,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上班的時候魂不守舍,下班回家也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公安來抓他,槍斃他。
他需要知道徐慧真的情況。
如果徐慧真死了,那就死無對證,他還有可能矇混過關。
如果徐慧真醒了,而且說了甚麼……
那他必須提前做準備。
要麼跑,要麼……想辦法讓徐慧真閉嘴。
想到這裡,範金友的眼神陰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潔白的床單上,照在徐慧真蒼白的臉上。
徐慧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頭上纏著繃帶,眼睛緊閉,呼吸微弱。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看起來隨時可能死去。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護士,正在看護記錄。
看到範金友進來,抬起頭:“您是?”
“我是街道辦的範幹事,徐老闆的鄰居,來看看她。”
範金友連忙說,臉上堆起笑容,“徐老闆怎麼樣了?”
“還沒脫離危險。”
護士說,“背部中彈,子彈傷到了肺,失血過多,昨天才做完手術。能不能醒過來,還要看情況。”
範金友的心沉了一下。
還沒死,但也沒醒。
這就麻煩了。
“那……那她甚麼時候能醒?”他問。
“不知道。”
護士搖頭,“醫生說要看她的求生意志。如果她想活,可能很快就能醒。如果……”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徐慧真想死,那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範金友走到床邊,看著徐慧真。
這個女人,他惦記了三年。
漂亮,能幹,守著一個小酒館,無依無靠。
他以為,只要他耐心等,總有一天能得到她,得到那個酒館。
可現在呢?
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隨時可能死。
而他,不僅得不到她,還可能因為她而完蛋。
真是諷刺。
“範幹事,您坐吧。”
護士起身,“我出去一下,您幫忙照看一會兒,別讓外人進來。”
“好,好。”範金友連連點頭。
護士離開病房,輕輕關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範金友和昏迷的徐慧真。
範金友在椅子上坐下,眼睛死死盯著徐慧真的臉。
他現在該怎麼辦?
如果徐慧真醒了,公安一定會來問話。她會說甚麼?
會說出何大清的身份嗎?
會說出張明遠嗎?
會說出……他嗎?
範金友不知道。
但他不敢賭。
他必須做點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徐慧真的氧氣管上。
那根透明的管子,從氧氣瓶連線到徐慧真的鼻孔,維持著她的呼吸。
如果……如果把這根管子拔掉……
範金友的手在微微發抖。
殺人。
他從沒殺過人。
雖然他心裡想過很多次,想過怎麼整死那些擋他路的人,但真正要動手,他還是害怕。
可是,不殺徐慧真,他可能就要死。
範金友咬咬牙,慢慢站起身,走到床邊。
他的手伸向氧氣管。
但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範金友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轉過身。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眼睛很亮。
“你是?”醫生問,聲音有些沙啞。
“我……我是街道辦的,來看看徐老闆。”範金友連忙說,心跳得厲害。
“現在是查房時間,家屬請在外面等。”醫生說。
“好,好,我這就出去。”範金友如蒙大赦,連忙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醫生正站在床邊,檢查徐慧真的情況,背對著他。
範金友鬆了口氣,走出病房,關上門。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大口喘氣。
剛才,他差一點就動手了。
差一點就成了殺人犯。
可是,如果不動手,他可能也會死。
範金友的腦子裡很亂。
“範幹事?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一個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範金友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的公安站在他面前,穿著便衣,但眼神很銳利,一看就是幹公安的。
“沒……沒甚麼。”
範金友連忙站直身體,“就是有點累。”
“您是來看徐慧真的?”公安問。
“是,是,我是街道辦的,徐老闆的鄰居,來看看她。”
範金友說,“同志,您也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負責這個案子。”公安說,“正好,我有點事想問問您。”
範金友的心又提了起來。
“您……您問。”
“您跟徐慧真熟嗎?”
“還……還行,鄰居嘛,經常見面。”
“那您認識何大清嗎?就是那個在酒館幫忙的趙德柱。”
“認識,認識。”範金友說,“但不太熟,就是見過幾次。”
“他有沒有找過您,讓您幫過甚麼忙?”公安盯著他的眼睛。
範金友的後背冒出冷汗。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沒……沒有。就是有一次,他來街道辦辦事,我幫他辦了。都是正常工作,沒甚麼特別的。”
公安說:“何大清是特務,是‘黃雀計劃’的核心成員。任何跟他有過接觸的人,我們都要調查。如果您想起了甚麼,或者有甚麼線索,請及時向我們報告。”
“一定,一定。”範金友連連點頭。
公安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範金友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怎麼辦?
範金友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跑?
往哪兒跑?
他沒背景,沒關係,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自首?
那更不行。
收特務的錢,幫特務打掩護,這是通敵,是死罪。
那……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讓徐慧真死。
只要徐慧真死了,何大清死了,張明遠死了,就沒人知道這件事了。
範金友的眼神變得陰狠起來。
他重新推開病房的門。
醫生已經不在了,房間裡又只剩下徐慧真一個人。
範金友走到床邊,再次看向那根氧氣管。
這次,他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