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金友,街道辦的臨時幹事,今天下午去前面找徐慧真,說我的身份有問題,讓她小心點。”何大清開門見山。
張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怎麼會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看到通緝令了。”何大清說,“但不管怎樣,他是個麻煩。”
“你想怎麼處理?”
“不能殺。”何大清說,“他是政府的人,死了會很麻煩。”
“那就收買。”張明遠說,“這種人,無外乎圖錢圖權。給他點好處,讓他閉嘴。”
“我怕他貪得無厭。”何大清說,“而且,他看起來對徐慧真有想法。這次找麻煩,可能不光是因為我的身份,還因為徐慧真。”
張明遠沉默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
“這個範金友,是甚麼背景?”
“一個小幹事,沒甚麼背景,幹了三年還是臨時的,想轉正轉不了。”何大清說,“這種人最危險,為了往上爬,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就給他一個往上爬的機會。”張明遠突然說,“但前提是,他得為我們所用。”
何大清看著他:“怎麼用?”
“他不是想轉正嗎?我們可以幫他。”張明遠說,“區裡、市裡,我們都有關係。只要他聽話,轉正的事,不難。”
“他會信嗎?”
“試試看。”張明遠說,“你明天去找他,約他出來談談。先試探一下,看他想要甚麼。”
“如果他獅子大開口呢?”
“那就……”張明遠做了個手勢,“處理掉。但要處理得乾淨,不能留下痕跡。”
何大清點點頭。
“另外,酒館這邊要加強警惕。”張明遠繼續說,“範金友既然起了疑心,可能會暗中調查,甚至可能已經報告給公安了。我們要做好準備。”
“公安那邊……”
“我來應付。”張明遠說,“我在區公安局有關係,可以打聽到訊息。如果公安真的來查,我會提前知道。”
何大清心裡一動。
張明遠在公安系統也有關係?
這個人,到底有多少底牌?
但他沒問。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險。
“好,那我明天去找範金友。”何大清說。
“小心點。”張明遠叮囑,“帶上槍,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明白。”
何大清轉身要走,張明遠又叫住他:“對了,那個徐慧真,你跟她說了甚麼?”
“就說範金友是找麻煩,讓她別擔心。”
“她信了?”
“信了。”
“那就好。”張明遠點點頭,“這個女人很重要,要穩住。必要的時候,可以給她一點甜頭——比如,承諾以後娶她,給她一個名分。”
何大清愣了一下。
娶徐慧真?
他從來沒想過。
“有這個必要嗎?”他問。
“有。”
張明遠很肯定,“一個女人,最在意的就是名分。你給她承諾,她就更不會懷疑你,更不會背叛你。這是最簡單的控制方法。”
“我考慮考慮。”
“不是考慮,是必須。”
張明遠的語氣很嚴肅,“何大清,我們現在很危險,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全盤皆輸。徐慧真是我們的掩護,也是我們的弱點。必須把她牢牢控制在手裡。”
何大清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頭:“我知道了。”
“去吧。”
離開張明遠的房間,何大清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他看著徐慧真那間房的窗戶,燈還亮著。
她在裡面做甚麼?
是在擔心他,還是在懷疑他?
娶她?
何大清苦笑。
他這種人,哪有資格娶妻生子?
他的命都不屬於自己,隨時可能死在某次任務中,或者被公安抓走槍斃。
娶她,就是害她。
但他沒得選。
張明遠說得對,徐慧真是他們的掩護,也是他們的弱點。必須控制住她,否則一旦她反水,後果不堪設想。
怎麼控制?
用感情,用承諾,用……欺騙。
何大清閉上眼睛。
他又要做這種事了。
就像對白寡婦,對譚雅麗,對那些女人一樣。
用甜言蜜語,用虛假的承諾,把她們控制在手裡,等用完了,就拋棄。
他已經習慣了。
但不知道為甚麼,這次,他心裡有點不舒服。
可能是因為徐慧真太善良了。
可能是因為,她真的相信他,真的愛他。
可能是因為……他自己也有那麼一點點動心。
只是一點點。
很小的一點點。
但就是這一點點,讓他覺得噁心。
噁心自己。
噁心這種生活。
噁心這個永遠不能見光的身份。
“大清哥?”
徐慧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何大清轉過身,看到她站在自己房門口,披著一件棉襖,頭髮散著,眼神裡有關切。
“你怎麼出來了?”他問。
“看你一直站在院子裡,不冷嗎?”徐慧真走過來,把身上的棉襖分一半給他披上,“進去吧,外面冷。”
何大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溫柔和關心,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了。
“徐姐。”他突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娶你,你願意嗎?”
徐慧真愣住了。
她看著何大清,看了很久,然後臉慢慢紅了:“你……你說甚麼?”
“我說,如果我真的娶你,你願意嗎?”何大清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徐慧真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夜空裡的星星:“真的?你……你真的願意娶我?”
“願意。”何大清說,心裡卻在說:對不起,徐姐,這是騙你的。
“可是……可是你不是說,你可能會走,可能會再也不回來了嗎?”徐慧真問,聲音在顫抖。
“那是以前。”何大清說,“現在我想通了。我年紀也不小了,該有個家了。你是個好女人,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這是謊話。
全都是謊話。
但他說得很真誠,眼睛直視著徐慧真,沒有一絲閃躲。
徐慧真哭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撲進何大清懷裡,緊緊抱住他:“我願意……我願意……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你這句話了……”
何大清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聞著她頭髮的香味。
心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冰冷的麻木。
他又騙了一個人。
又毀了一個人的希望。
但他沒有選擇。
只能這樣。
“別哭了。”他輕聲說,“進去吧,外面冷。”
“嗯。”徐慧真擦了擦眼淚,拉著他的手,“走,進去,我給你煮碗熱湯。”
兩人走進屋裡。
燈光很溫暖,屋裡很安靜。
但何大清知道,這溫暖是假的,這安靜是暫時的。
外面,範金友像條毒蛇一樣盯著他們。
公安可能已經在暗中調查。
張明遠在策劃新的破壞行動。
而他,何大清,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活下去。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
不管傷害多少人。
這就是他的命。
從1948年那個春天起,就已經註定的命。
他坐在桌邊,看著徐慧真在爐子前忙碌的背影。
心裡默默說:對不起,徐姐。
但對不起,沒用。
有些事,他必須做。
有些人,他必須騙。
有些路,他必須走。
哪怕這條路的盡頭,是萬丈深淵。
他也得走下去。
因為,他沒有退路。
從來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