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晚上九點五十分。
鼓樓東大街12號,一間廢棄的民房裡。
屋裡沒有燈,只有從破窗戶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勉強照亮幾個模糊的人影。
何大清站在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磚牆,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他的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緊緊握著那把五四式手槍,手心全是汗。
白寡婦站在他旁邊,同樣盯著門口,呼吸很輕,但很急促。
陳鐵軍站在另一側,高大的身軀像一座鐵塔,一動不動。
屋裡很冷,撥出的白氣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灰塵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以前留下的,還是新添的。
“十點整。”
白寡婦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聲音壓得很低,“應該快到了。”
“會不會出事了?”陳鐵軍問。
“不知道。”白寡婦搖頭,“等。”
何大清沒說話。
他的耳朵豎著,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街道上很安靜,偶爾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九點五十五分。
九點五十六分。
九點五十七分。
何大清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參加過無數次接頭,但從沒像這次這麼緊張。
也許是因為最近公安查得太嚴,也許是因為那個即將到來的特派員身份特殊,也許……是因為他心裡有鬼。
九點五十八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屋裡三個人同時繃緊了身體。
何大清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槍的保險已經開啟了。
腳步聲停在門口。
靜了幾秒鐘。
然後,門被推開了。
一個黑影走了進來。
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戴著一頂禮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皮箱,看起來很沉。
“口令。”白寡婦低聲說。
“黃雀歸巢。”
黑影回答,聲音很沉穩,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巢在何處?”
“四海為家。”
暗號對上了。
白寡婦鬆了口氣,迎上去:“特派員,您終於來了。”
黑影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四十多歲的男人的臉。
方臉,濃眉,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
“路上遇到點麻煩,耽誤了。”
特派員說,眼睛掃過屋裡的三個人,“就你們三個?”
“是。”
白寡婦點頭,“‘黃雀計劃’現在能聯絡上的,就我們三個了。其他人都……死的死,抓的抓。”
特派員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情況我知道了。坐吧,說正事。”
屋裡沒有椅子,四個人就席地而坐。
特派員把皮箱放在身邊,開啟,從裡面拿出幾份檔案,還有三個信封。
“首先,我代表國防部情報局,對你們這麼多年的堅守,表示感謝。”
特派員的聲音很嚴肅,“你們是黨國的忠誠戰士,是真正的英雄。”
何大清低著頭,沒說話。
英雄?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英雄。他只是個苟且偷生的特務,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現在,我傳達上級的最新指令。”
特派員拿起一份檔案,“‘黃雀計劃’正式終止。從今天起,你們歸入‘夜梟行動組’,代號分別是——白寡婦,夜梟一號;何大清,夜梟二號;陳鐵軍,夜梟三號。我是你們的直接領導,代號‘夜梟’。”
夜梟行動組。
何大清心裡默唸著這個新名字。
“任務是甚麼?”陳鐵軍問。
“任務分三個階段。”
特派員說,“第一階段,潛伏。你們要繼續潛伏在各自的位置上,收集情報,發展下線,建立新的聯絡網路。何大清,你的小酒館是個很好的掩護,要利用起來。陳鐵軍,鋼鐵廠那邊也不能放棄。”
“第二階段,破壞。”
特派員的聲音冷了下來,“根據上級指示,我們要在四九城製造一系列破壞事件,擾亂社會秩序,製造恐慌,給大陸政府施加壓力。具體目標包括電廠、水廠、鐵路、政府機關等要害部門。行動時間、方式,我會另行通知。”
何大清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破壞。就像上次那樣,炸電廠,毒水廠,出軌火車,燒檔案室。
死更多的人,製造更多的恐慌。
“第三階段,等待。”
特派員繼續說,“等待反攻的時機。上級已經制定了詳細的計劃,一旦時機成熟,國軍就會從東南沿海登陸,我們這些潛伏人員要裡應外合,配合大軍行動。”
反攻。
這個詞,何大清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剛潛伏的時候,他們還相信國軍很快就能打回來。
但一年又一年,希望越來越渺茫。
現在,連他自己都不信了。
但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是你們的新的身份證明。”
特派員把三個信封遞給每個人,“裡面有新的工作證、戶口本、介紹信。原來的身份全部作廢,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全新的身份。”
何大清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套完整的證件。
名字還是“趙德柱”,但單位變成了“市飲食服務公司”,職務是“採購員”。
還有一張新的照片,是他,但看起來年輕了幾歲,髮型也不一樣。
“這是活動經費。”
特派員又從皮箱裡拿出三個小布包,遞給每個人,“每人五百元,還有二十塊銀元。省著點用,下次經費甚麼時候到,不確定。”
何大清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五百元,加上二十塊銀元,是一筆鉅款。
夠他生活好幾年了。
“另外,這是聯絡方式。”
特派員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些地址和暗號,“新的死信箱地點,新的接頭暗號。記住,看完就燒掉。”
白寡婦接過紙,快速看了一遍,然後劃燃火柴,燒掉了。
火光在黑暗中跳動,映照著四個人的臉,明暗不定。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特派員看著何大清,“你那個小酒館,安全嗎?”
何大清點點頭:“安全。老闆娘徐慧真很信任我,而且她甚麼都不知道。酒館位置好,來往人多,不容易引起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