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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平靜下的暗礁

2026-01-25 作者:閉門齋

正月二十八,清晨。

四九城的街道上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節奏。電廠的搶修工作完成了大半,部分割槽域已經恢復供電;鐵路編組站清理了出軌的車廂,線路重新開通;水廠經過徹底消毒和檢測,水質恢復正常;區政府辦公樓也清理了火災現場,搬進了臨時辦公點。

廣播裡每天重複播放著“特務破壞分子已被一網打盡”“社會秩序恢復正常”的訊息,市民們的恐慌情緒漸漸平復。前門大街的糧店外,排隊的人群少了許多,人們不再搶購糧食,而是按需購買,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但市公安局指揮部裡的氣氛,卻遠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

“陳老,這是最新的案件彙總。”白玲把一疊檔案放在桌上,眼圈發黑,顯然又熬了一夜。

陳老接過檔案,快速瀏覽著。王振華等四名破壞者全部自殺,線索中斷;秦大河一夥在深山中消失,連續追捕一週毫無進展;四合院連環殺人案陷入僵局,兇手像幽靈一樣來去無蹤。

“秦大河那邊,必須抓到。”陳老放下檔案,揉了揉眉心,“他們手裡有槍,有血案在身,在深山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萬一他們狗急跳牆,襲擊周邊的村莊,後果不堪設想。”

“我已經增派了兩組人手。”白玲說,“但山區地形複雜,秦大河他們對那片山很熟悉,而且……”

“而且甚麼?”

“而且我們懷疑,山裡可能有人接應他們。”白玲開啟另一份檔案,“這是當地老鄉提供的線索。有人說,在秦大河他們消失的那片區域,偶爾能看到一些陌生人進出,不像是本地村民。還有人說,在山裡見過廢棄的窩棚,裡面有生活痕跡,但最近都空了。”

陳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是說,秦大河可能不是單純的逃亡,而是……有組織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白玲指著地圖上的一片區域,“您看,如果他們有接應,有補給,完全有可能在深山裡長期潛伏,甚至找機會越境。”

“絕不允許!”陳老一拳砸在桌上,“增派兵力,擴大搜尋範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還有四合院的案子。”陳老轉向另一份卷宗,“那個‘幽靈’,最近有甚麼動靜?”

“錢大爺死後,再沒有新的命案。”白玲說,“但根據劉光天的供述,葉青——如果真的是他——最近在院子裡出現過。他去了何雨水家,拿走了何大清留下的一封信。”

“信裡寫了甚麼?”

“何雨水不肯說。”白玲搖頭,“我們審訊了她三次,她只說信是何大清留給葉青的,她沒看,不知道內容。但我感覺,她在隱瞞甚麼。”

陳老沉默了片刻:“何大清找到了嗎?”

“還沒有。”白玲說,“前門大街糧店那個‘蔡全無’消失了,我們查了他租住的房子,裡面乾乾淨淨,甚麼都沒留下。現在正在全城排查,但還沒有線索。”

“兩個幽靈。”陳老嘆了口氣,“一個在四合院裡殺人,一個在城裡搞破壞。現在一個消失了,一個暫時安靜了。但這不一定是好事。”

“您的意思是……”

“他們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陳老站起身,走到窗前,“暴風雨前的平靜,往往是最危險的。”

窗外,陽光明媚,街道上車水馬龍,一派祥和景象。

但陳老知道,在這片祥和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

同一時間,前門大街東側的一條小衚衕裡。

一家名為“慧真小酒館”的店面剛剛開門。店面不大,只有三張桌子,一個櫃檯,但收拾得很乾淨。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藍色的棉襖,圍著白色的圍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她是老闆娘,叫徐慧真。

“趙師傅,早啊!”徐慧真朝門外打招呼。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推著板車停在門口,板車上放著兩個大酒缸。男人很瘦,背有點駝,臉上滿是風霜的痕跡,但眼睛很亮。

“徐老闆,早。”男人應了一聲,開始卸貨。

他就是何大清,現在叫趙德柱——石景山鋼鐵廠倉庫管理員,兼職給幾家小酒館送貨。

“今天這兩缸是剛到的二鍋頭,您驗驗。”何大清開啟酒缸的封口,一股濃烈的酒香飄了出來。

徐慧真湊過去聞了聞,點點頭:“成,是好酒。卸後院去吧,小心點,別灑了。”

“好嘞。”

何大清推著板車繞到後院,把酒缸卸下來,搬到酒窖裡。他的動作很穩,很熟練,完全看不出曾經是保城有名的大廚,更看不出是軍統的資深潛伏者。

幹完活,徐慧真遞給他一塊毛巾:“擦擦汗。今天還有幾家要送?”

“還有三家。”何大清擦了擦額頭,“西單一家,王府井一家,鼓樓一家。送完就回廠裡。”

“辛苦您了。”徐慧真從櫃檯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這是這個月的工錢,您點點。”

何大清接過布包,沒點,直接揣進懷裡:“徐老闆做事,我放心。”

徐慧真笑了:“趙師傅,您這人實在。對了,我聽說您一個人住?沒家裡人?”

“沒了。”何大清搖搖頭,“老伴走得早,兒子……當兵去了,好幾年沒聯絡了。”

“那您一個人也怪冷清的。”徐慧真說,“要是不嫌棄,晚上可以來我這兒吃飯。我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兒。”

何大清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了,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徐慧真很真誠,“您幫我送貨,也幫了我不少忙。就當……就當互相照應。”

何大清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點頭:“那……那就謝謝徐老闆了。”

“叫徐姐就行。”徐慧真笑著說,“那說定了,晚上六點,我給您留飯。”

“好。”

何大清推著空板車離開了小酒館。走在衚衕裡,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徐慧真這個人,他觀察了半個多月。三十三歲,丈夫三年前病逝,沒有孩子,一個人守著這個小酒館。為人熱情,善良,在街坊鄰居中口碑很好。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完全是個普通的生意人,沒有任何可疑的背景。

這樣的人,最適合做掩護。

但何大清不敢掉以輕心。公安還在全城搜捕他,雖然他換了身份,換了住處,換了工作,但隨時都可能暴露。

他需要更加小心。

推著板車走到衚衕口,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對面的街上,有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在挨家挨戶地詢問著甚麼。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另一個在跟一個擺攤的老頭說話。

公安。

何大清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沒有轉身,也沒有逃跑,而是繼續推著板車,以正常的速度往前走。

經過那兩個公安身邊時,他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見過這個人嗎?五十來歲,背有點駝,說話帶點保城口音。”

“沒印象……我們這衚衕裡,外來的不多,大多是老住戶。”

“如果有線索,及時向派出所報告。”

“一定一定。”

何大清低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任何停留。

一直走到下一個路口,拐了彎,確定身後沒有人跟蹤,他才鬆了口氣。

好險。

看來公安還在排查。他們肯定已經查到了“蔡全無”這個身份是假的,正在全城尋找符合特徵的人。

他必須更加謹慎。

晚上六點,何大清如約來到慧真小酒館。店裡已經打烊了,徐慧真在後面的小廚房裡做飯。

“趙師傅來了?坐,馬上就好。”徐慧真從廚房探出頭。

何大清在桌邊坐下。桌子上已經擺了兩個菜——一盤炒白菜,一盤土豆絲,都很簡單,但看著很清爽。

不一會兒,徐慧真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米飯和一碟鹹菜出來,放在他面前:“沒甚麼好菜,您將就吃點。”

“已經很好了。”何大清拿起筷子,“謝謝徐姐。”

兩人安靜地吃飯。徐慧真話不多,只是偶爾給他夾菜,讓他多吃點。

“趙師傅,您以前是做甚麼的?”徐慧真突然問。

何大清的筷子頓了一下:“以前……在廠裡幹過,後來受了傷,幹不了重活,就出來打點零工。”

“您這身板,看著可不像受過傷的。”徐慧真笑著說。

“內傷。”何大清說,“看著沒事,實際上不能累著。”

“哦。”徐慧真點點頭,沒再追問。

吃完飯,何大清要幫忙洗碗,徐慧真攔住了:“您歇著,我來就行。”

何大清坐在桌邊,看著徐慧真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溫暖?安寧?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這些年,他一直活在陰影裡,活在算計裡,活在隨時可能暴露的恐懼裡。

像這樣安靜地吃一頓家常飯,聽一個人說幾句關心的話,對他來說,幾乎是奢侈的。

但他知道,這種奢侈是短暫的,也是危險的。

他不能真的放鬆,不能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的送貨工。

他是何大清,是“老窖”,是軍統的潛伏者。

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趙師傅,想甚麼呢?”徐慧真洗好碗出來,見他發呆,問道。

“沒甚麼。”何大清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路上小心。”徐慧真送他到門口。

走出小酒館,何大清回頭看了一眼。徐慧真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然後關上了門。

衚衕裡很暗,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

何大清推著板車,慢慢走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城,他也有過這樣平凡的生活。上班,下班,回家,吃飯,睡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開。

現在不是懷舊的時候。他還有任務要完成,還有信要送,還有人要聯絡。

走到衚衕深處的一個拐角,他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卷,塞進牆縫裡。

這是一個死信箱。明天,會有人來取走紙卷,把指令傳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推起板車,走向夜色深處。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個真正的,孤獨的老人。

而在衚衕的另一頭,徐慧真站在窗前,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軍裝,笑得很燦爛。

那是她丈夫,三年前病逝的丈夫。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建軍,你放心……我會找到他的……一定會……”

窗外,夜色如墨。

這座城市,依然在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湧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真相,往往藏在最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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