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
蔡全無像往常一樣,推著那輛破舊的獨輪車,從租住的小屋出發,走向前門大街糧店。他的步子很穩,腰依然佝僂著,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街道上已經有人了,大多是早起上工的工人。他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話題無一例外都是昨晚的破壞事件。
“聽說了嗎?電廠炸了,死了三個人!”
“何止電廠,鐵路也出事了,一列火車翻了!”
“水廠的水有毒!我家隔壁老李頭喝了水,現在還在醫院搶救呢!”
“誰幹的?這麼缺德!”
“還能有誰?特務唄!廣播裡都說了,是特務破壞!”
蔡全無低著頭,從這些人身邊走過,像沒聽見一樣。他的表情平靜如水,彷彿昨晚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糧店還沒開門,但後院裡已經有人了。趙全福正指揮著幾個工人卸貨,一袋袋麵粉從卡車上搬下來,堆成小山。
“老蔡來了。”趙全福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警惕,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今天活兒多,早班車到了三千斤白麵,得趕緊卸。”
“嗯。”蔡全無應了一聲,把獨輪車靠牆放好,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很有節奏。一袋五十斤的麵粉,他扛在肩上,走到倉庫,放下,再回來扛下一袋。就這樣來來回回,半個小時後,額頭才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個年輕的工人湊過來,遞給他一支菸:“蔡叔,歇會兒?”
蔡全無接過煙,在鼻子下聞了聞,沒點,夾在耳朵上:“幹完再說。”
“您聽說了嗎?昨晚出大事了。”年輕人壓低聲音,“我二舅在電廠上班,他說變壓器炸得那叫一個慘,半邊廠房都塌了。公安說是特務乾的,全城都在抓人。”
“哦。”蔡全無應了一聲,又扛起一袋面。
年輕人見他不感興趣,訕訕地走開了。
蔡全無繼續幹活,一袋,又一袋。他的呼吸均勻,心跳平穩,完全看不出內心的波瀾。
但他心裡清楚,昨晚的行動成功了,但代價也很大。王振華被抓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一個普通的技術員,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一旦被抓,很難扛得住審訊。
關鍵是,王振華知道多少?
蔡全無回憶著與王振華接觸的過程。他們只見過兩次面,都是在深夜,在小巷裡。他給了王振華炸彈材料和圖紙,王振華問了些技術問題,然後就沒再聯絡。下一次接觸,就是昨晚的行動指令。
應該不會暴露。蔡全無在心裡評估。王振華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糧店這個聯絡點。他只知道有一個“神秘人”給了他任務和報酬。
但公安不是吃素的。他們會順著王振華這條線往上查,查他的社會關係,查他的經濟往來,查他最近接觸過的所有人。
必須要謹慎,非常謹慎。
上午八點,糧店開門營業。前門大街上已經排起了長隊——昨晚的破壞事件讓市民恐慌,很多人來搶購糧食,怕再出甚麼亂子。
“別擠別擠!都有份!”趙全福站在櫃檯後,大聲維持秩序,“政府說了,糧食供應充足,大家不要慌!”
但沒人聽他的。隊伍越排越長,人們推搡著,叫嚷著,生怕買不到糧。
蔡全無被調到前面幫忙。他負責給買糧的人裝袋、稱重,動作麻利,算賬精準,一分一厘都不差。
“老蔡,十斤白麵。”一個老太太遞過來糧票和錢。
“好。”蔡全無接過糧票,看了一眼,然後熟練地開啟面袋,用鐵鏟舀出面粉,倒在秤盤上。秤桿高高翹起,他抓了一把面放回去,秤桿平衡了,正好十斤。
他把麵粉裝進老太太自帶的布袋裡,用麻繩紮好口,遞回去:“拿好。”
老太太接過面袋,卻沒有馬上走,而是盯著他看了幾眼:“老蔡,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蔡全無心裡一緊,但臉上沒甚麼表情:“昨晚外面吵,沒睡踏實。”
“可不是嘛!”老太太嘆氣,“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你說那些特務,怎麼這麼狠心?炸電廠,毒水廠,他們自己就不喝水不用電?”
蔡全無沒接話,低頭整理著櫃檯上的糧票。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走了。後面的人又擠上來,他繼續幹活。
一上午,他接觸了幾百個顧客,聽到了無數關於昨晚事件的議論。恐懼、憤怒、猜測、謠言……各種情緒在人群中蔓延,像病毒一樣傳染。
這正是他們想要的效果——製造恐慌,瓦解信任,讓人們不再相信政府的能力。
中午十二點,糧店關門休息。工人們聚在後院吃午飯——饅頭、鹹菜、白開水,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趙全福端著飯盒,坐在蔡全無身邊,壓低聲音:“王振華的事,知道了吧?”
“嗯。”蔡全無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著。
“公安查得很緊。”趙全福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說,已經有人開始排查王振華的社會關係了。我們這裡,可能也會被查。”
“糧店合法經營,怕甚麼。”蔡全無說。
“話是這麼說,但小心駛得萬年船。”趙全福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儘量不要外出,不要接觸陌生人。萬一有人來查,就說你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別的甚麼都不知道。”
“明白。”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咀嚼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下午一點,糧店重新開門。排隊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絡繹不絕。
蔡全無繼續幹活,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重複著裝袋、稱重、收錢的動作。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彷彿與這個世界完全隔離。
下午三點,兩個穿中山裝的人走進了糧店。
蔡全無的眼睛餘光掃到了他們,心裡頓時一緊,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誰是負責人?”其中一個人問。
趙全福從櫃檯後走出來,臉上堆著笑:“我是糧店主任趙全福,兩位同志是……”
“公安局的。”來人亮出證件,“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公安同志好!”趙全福連忙把他們讓到後院,“這邊請,這邊請。”
蔡全無繼續給顧客稱糧,但耳朵豎了起來,仔細聽著後院的動靜。
“你們糧店有個叫王振華的顧客嗎?”公安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振華?”趙全福想了想,“這個名字……不太熟。我們糧店顧客多,每天幾百號人,記不住啊。”
“他是西郊電廠的技術員,昨晚涉嫌破壞電廠設施,已經被捕了。”
“哎呀!有這種事?!”趙全福的聲音很驚訝,“那……那他跟我們糧店有甚麼關係?”
“我們查了他的消費記錄,最近三個月,他一直在你們糧店買糧,平均每週一次。所以來了解一下,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有甚麼異常?”
“這個……”趙全福沉吟了一下,“公安同志,您也看到了,我們糧店每天人來人往,我真的記不住每個顧客。要不……我把工人都叫過來,您問問他們?”
“好。”
趙全福走到前廳,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公安同志要問話,都到後院來。”
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紛紛走向後院。蔡全無走在最後,低著頭,腳步很穩。
後院已經擺了幾張凳子,兩個公安坐在中間,工人們圍成一圈。
“同志們好,我是公安局的白玲。”一個年輕的女公安站起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昨晚電廠發生破壞事件,嫌疑人王振華已經被捕。據調查,王振華經常在你們糧店買糧,所以來了解一下情況。大家回想一下,最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她拿出一張照片,遞給趙全福。趙全福看了看,又傳給其他人。
照片是王振華的證件照,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工人們傳看著照片,大多搖頭表示不認識,或者沒印象。
輪到蔡全無時,他接過照片,仔細看了幾秒鐘,然後搖頭:“沒見過。”
“確定嗎?”白玲盯著他。
“確定。”蔡全無把照片遞回去,“糧店每天幾百號人,記不住。”
白玲接過照片,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繼續打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她的目光很銳利,像刀子一樣,彷彿能看穿人心。
“王振華是電廠技術員,收入不低,但他最近三個月在你們糧店買糧的頻率很高,而且每次買的都是精米白麵,數量也不少。”白玲緩緩說道,“這說明甚麼?說明他可能不是一個人生活,或者……在囤積糧食。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買糧的時候,有沒有說過甚麼特別的話?有沒有表現出緊張、焦慮之類的情緒?”
工人們面面相覷,還是搖頭。
“公安同志,我們真的沒注意。”一個老工人說,“每天這麼多人,我們忙得腳不沾地,哪顧得上看顧客的臉色啊。”
“是啊是啊。”其他人附和。
白玲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收起照片,站起身:“謝謝大家配合。如果以後想起甚麼,或者發現甚麼可疑情況,請及時向公安機關報告。”
“一定一定!”趙全福連忙說。
送走公安,工人們回到前廳,繼續幹活。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大家都沉默著,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和不安。
蔡全無回到櫃檯,繼續稱糧。他的手很穩,但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白玲。他記住了這個名字。這個女人不簡單,她的眼睛太毒了,剛才看他的那一眼,讓他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必須更加小心。他告誡自己。現在是非常時期,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致命。
下午五點,糧店關門。工人們收拾好東西,陸續離開。
蔡全無推著獨輪車,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上依然有巡邏的公安和民兵,行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沒有人交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他回到租住的小屋,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平安過去了,但明天呢?後天呢?
他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木箱,開啟。電臺靜靜地躺在裡面,旁邊是那把五四式手槍。
他沒有開機。現在開機太危險了,公安一定有無線電監測車在全城巡邏。
他需要等待,等待上線的指令。
但上線在哪裡?白寡婦在保城,現在四九城封鎖,她進不來。趙全福只是聯絡人,不是決策者。
他現在是孤軍奮戰。
不,不是孤軍。還有三個人——鐵路的“扳道工”,水廠的“水滴”,區政府的“卷宗”。他們應該都還安全,都還在各自的崗位上,等待著下一次指令。
但下一次指令甚麼時候來?來的是甚麼?
蔡全無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些看似無關的數字和符號——這是密寫,只有用特殊藥水才能顯現出真正的資訊。
他需要藥水,但藥水在白寡婦那裡。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箱子裡。
現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像一個真正的潛伏者那樣,融入人群,不顯山不露水,等待時機。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遠處的街道上,傳來廣播聲:“廣大市民請注意,今晚十點開始,全城繼續實行宵禁。請各位市民遵守規定,不要外出……”
又一天結束了。
蔡全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明天,他還要去糧店抗大包。
明天,這場暗戰,還要繼續。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角,四合院裡,劉光天縮在牆角,聽著廣播裡的宵禁通知,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
“快了……”他喃喃自語,“快到頭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他知道,那個幽靈,就在外面。
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下一場獵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