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中院賈家。
秦大河站在門口,看著這間曾經屬於侄女秦淮茹的房子。房子不大,兩間屋加起來不到三十平米,但收拾得很乾淨——或者說,曾經很乾淨。現在屋裡有些凌亂,地上散落著幾件孩子的玩具,桌上放著沒洗的碗筷,炕上的被褥也皺巴巴的。
兩個小女孩縮在炕角,大的五六歲,小的三四歲,都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臉上髒兮兮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很久。看到秦大河和幾個陌生人進來,她們嚇得往炕裡縮了縮,小的那個甚至開始抽泣。
“別怕,別怕。”秦大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我是你們姥爺,秦家村的。你們媽媽小時候,就是我看著長大的。”
兩個孩子依然警惕地看著他,不敢說話。
秦大河心裡一酸。這倆孩子,大的叫小當,小的叫槐花,他只在她們很小的時候見過一面,那時候她們還被秦淮茹抱在懷裡,粉嘟嘟的小臉,見到人就笑。現在,卻成了沒爹沒孃的孤兒。
“以後,姥爺照顧你們。”秦大河走到炕邊,伸出手,想摸摸小當的頭。
小當猛地往後一縮,躲開了他的手。
秦大河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理解孩子的恐懼——陌生人,陌生的環境,突然失去了母親,這種打擊對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來說太大了。
“老四,”他轉身對身後的老四說,“你去把咱們帶來的東西拿過來。”
老四點點頭,轉身出去了。幾分鐘後,他帶著秦壯壯和另外兩個年輕人回來了,每人手裡都提著大包小包——有糧食,有臘肉,有衣服,還有一些農村的特產。
秦大河讓秦壯壯把東西放在桌上,然後對兩個孩子說:“這些都是姥爺從村裡帶來的,給你們吃的穿的。以後,你們就跟姥爺回村裡去,那裡有大院子,有好多小朋友,好不好?”
小當咬著嘴唇,不說話。槐花依然在抽泣。
秦大河沒有再勉強。他知道,需要時間讓兩個孩子接受這個現實。
他轉身開始打量這間屋子。屋子雖然小,但位置不錯,在中院,坐北朝南,冬天能曬到太陽。屋裡的傢俱雖然舊,但還算齊全——炕、桌子、櫃子、爐子,該有的都有。
更重要的是,這裡是四九城,是城裡。能在這裡有一間房子,哪怕只是居住權,也是無數農村人夢寐以求的。
秦大河在心裡盤算著。秦淮茹死了,但這間房子不能就這麼放棄。按照農村的規矩,閨女出嫁後,孃家人對閨女的財產有一定的發言權,尤其是在閨女死後,沒有其他直系親屬的情況下。
賈東旭死了,賈張氏死了,賈家沒人了。秦淮茹的兩個孩子還小,無法繼承財產。那麼,作為孃家人,秦家有權代為管理,至少有權爭取。
“壯壯,”秦大河對大兒子說,“今晚咱們爺幾個就住這兒了。你帶幾個人,去把屋裡收拾收拾,該洗的洗,該擦的擦。咱們既然來了,就不能讓淮茹的屋子髒著亂著。”
“好嘞,爹。”秦壯壯立刻招呼幾個年輕人開始幹活。掃地的掃地,擦桌子的擦桌子,洗衣服的洗衣服,動作麻利,很快就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秦大河坐在炕沿上,看著忙碌的年輕人們,心裡漸漸有了底氣。
人多力量大。秦家來了這麼多人,就是要讓城裡人看看,秦家不是好欺負的。秦淮茹雖然死了,但秦家還在,秦家的閨女,不能白死。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秦大河抬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手裡端著一碗粥,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表情。
“您……您是淮茹的孃家人吧?”女人小聲問。
“是。”秦大河點頭,“您是?”
“我是前院的老趙家的,姓趙。”女人走進來,把粥放在桌上,“這兩個孩子一早上沒吃東西了,我熬了點粥,給她們送來。”
秦大河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粥,熬得挺稠,上面還撒了點蔥花。他心裡湧起一絲感激,但臉上沒甚麼表情:“謝謝趙大姐。孩子們的事,以後就不麻煩鄰居了,我們秦家自己管。”
趙大姐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是是是,你們來了就好了。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要走,秦大河叫住了她:“趙大姐,麻煩問一下,這院裡現在……誰管事?”
趙大姐猶豫了一下:“以前是易大爺和劉大爺管,後來他們……出了事,何大清回來想管,但他現在也……也跑了。現在院裡沒人管,都是各過各的。”
“何大清?”秦大河皺眉,“就是那個跑了的人?”
“對。”趙大姐壓低聲音,“他是前幾天跑的,公安還在抓他。聽說他可能是……可能是特務。”
秦大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特務?這事越來越複雜了。
“那淮茹的事,”他問,“院裡有人知道怎麼回事嗎?”
趙大姐搖頭:“不知道。公安來問過幾次,但誰也不知道。淮茹那孩子平時挺老實的,不惹事,誰知道……”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秦大河點點頭:“行,我知道了。謝謝趙大姐。”
趙大姐離開後,秦大河坐在炕沿上,陷入了沉思。
特務,連環殺人,何大清逃跑,秦淮茹被殺……這一連串的事,像一張大網,把四合院罩得嚴嚴實實。而他,秦大河,一個農村來的莊稼漢,帶著一百多號人,闖進了這張網裡。
他不知道前面有甚麼危險,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但他知道一點:不能退縮。
秦家的閨女不能白死,秦家的面子不能丟。
“爹,”秦壯壯走過來,“屋裡收拾得差不多了。晚上咱們怎麼睡?”
秦大河看了看屋裡。兩間屋,加起來也就三十平米,要住下秦家來的五六個男人,還有兩個孩子,確實擠了點。
“咱們男的打地鋪。”他果斷地說,“炕留給倆孩子。明天我再想辦法。”
“行。”秦壯壯點頭,又問,“爹,咱們明天……怎麼辦?”
“明天,”秦大河眼神堅定,“先去軋鋼廠,找領導談工位的事。然後去派出所,催他們破案。最後,給淮茹辦後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鬧事的。但要是有人欺負咱們,咱們也不怕。秦家一百多號人,不是吃素的。”
“明白。”秦壯壯重重地點頭。
當天晚上,秦家六個男人就在賈家屋裡打地鋪睡下了。雖然擠,雖然冷,但沒人抱怨。兩個孩子一開始還有些害怕,但看到這些“姥爺”、“舅舅”們雖然長得粗壯,但對她們還算溫和,漸漸也放鬆了警惕,在炕上睡著了。
秦大河躺在地鋪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毫無睡意。
窗外偶爾傳來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狗叫聲。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個陌生的院子,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秦家的主心骨,是這一百多號人的領頭人。他必須堅強,必須果斷,必須帶著秦家,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掙回該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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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秦大河就起來了。
他叫醒秦壯壯和老四,三個人簡單洗漱了一下,吃了點乾糧,然後帶著秦家的幾個年輕人,直奔紅星軋鋼廠。
軋鋼廠大門氣勢恢宏,高高的門樓上掛著紅五星,門口有持槍的民兵站崗。看到秦大河這群人,民兵立刻警惕起來:“站住!幹甚麼的?”
秦大河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介紹信:“同志,我們是昌平秦家村的,秦淮茹的孃家人。來廠裡處理淮茹的後事,還有工位的事。”
民兵接過介紹信看了看,又看了看秦大河身後那群人,眉頭皺了起來:“工位的事?這個得找人事科。但你們來這麼多人……”
“我們就進去幾個代表。”秦大河連忙說,“其他人都在外面等著。”
民兵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揮揮手:“進去吧。人事科在辦公樓二樓。”
“謝謝同志。”
秦大河帶著秦壯壯、老四和另外兩個村裡有文化的年輕人走進廠區。其他秦家的人就在廠門口等著,黑壓壓一片,引來不少工人和路人的側目。
辦公樓裡,人事科科長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看到秦大河這群人,他愣了一下,然後客氣地請他們坐下。
“王科長,”秦大河開門見山,“我們是秦淮茹的孃家人。淮茹昨天遇害了,我們過來處理她的後事,還有她的工位問題。”
王科長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為難:“秦同志,秦淮茹同志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廠裡也很悲痛。關於工位問題……按照規定,職工去世後,工位是要收回的。”
“收回?”秦大河皺眉,“淮茹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就這麼收回?”
“這是規定。”王科長說,“而且秦淮茹同志是頂替她丈夫賈東旭的工位,本來就不是正式招工進來的。現在她去世了,工位自然要收回。”
“那倆孩子呢?”秦大壯忍不住插話,“淮茹留下的兩個孩子怎麼辦?她們還小,以後怎麼活?”
“孩子的問題,廠裡會跟街道辦協商,看怎麼安置。”王科長說,“但工位的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
秦大河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王科長,咱們農村人說話直,您別見怪。淮茹是秦家的閨女,她死了,我們秦家不能不管。她的工位,我們可以不要,但廠裡得給個說法——淮茹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她死了,廠裡總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吧?”
這話說得很巧妙,既表明了態度,又留了談判的餘地。
王科長想了想,說:“秦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廠裡有廠裡的規定,我不能破例。這樣吧,我給領導彙報一下,看能不能給一些撫卹金,也算是對秦淮茹同志的一點補償。”
“撫卹金多少?”秦大河問。
“這個……得看領導決定。”王科長含糊地說,“不過按照慣例,一般是一年的工資。”
秦淮茹的工資是一個月二十七塊五,一年就是三百三十塊。這筆錢在農村不算少,但在秦大河看來,遠遠不夠。
“王科長,”秦大河站起身,“三百多塊錢,買不了一條人命,也養不活兩個孩子。這樣,您跟領導彙報,我們秦家要求不高——第一,工位我們可以不要,但廠裡得給一個招工名額,讓我們秦家的年輕人頂上來。第二,撫卹金不能少於五百塊。第三,淮茹的後事,廠裡得出面操辦,風光大葬。”
這三個要求,一個比一個難辦。招工名額是現在最緊缺的資源,五百塊撫卹金遠超標準,風光大葬更是要花不少錢。
王科長的臉色變了:“秦同志,你這個要求……恐怕廠裡很難答應。”
“那我們就去找更大的領導。”秦大河毫不退讓,“王科長,我們秦家來了多少人,您可能也聽說了。今天要是談不攏,我們就坐在廠門口,等著能談攏的領匯出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王科長的臉色更加難看,但他看了看秦大河身後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年輕人,又想起廠門口那一百多號人,最終還是軟了下來。
“這樣吧,”他說,“你們先回去,我跟領導彙報一下,下午給你們答覆。”
“行。”秦大河點頭,“我們下午再來。”
離開軋鋼廠,秦大河沒有回四合院,而是直接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裡,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年輕的公安幹警,姓李。聽到秦大河說明來意,小李有些為難:“秦同志,秦淮茹的案子我們正在全力偵破,但現線上索有限,需要時間。”
“需要多長時間?”秦大河問,“一天?兩天?還是一年兩年?”
“這個……我說不準。”小李搖頭,“破案需要過程,我們需要蒐集證據,排查嫌疑人……”
“嫌疑人?”秦大壯插話,“有嫌疑人了嗎?是誰?”
小李語塞。案子確實有嫌疑人——何大清,但現在人跑了,抓不到。連環殺手,但連身份都不知道。這些話,他不能跟家屬說。
“公安同志,”秦大河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們秦家的閨女在你們四九城被人害死了,你們連個說法都給不了?連個嫌疑人都沒有?這讓我們怎麼相信你們能破案?”
小李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反覆說:“我們一定儘快破案,一定……”
秦大河知道再問也問不出甚麼,便換了個要求:“那這樣,淮茹的屍體現在在殯儀館,我們要給她辦後事,需要派出所開個證明,讓我們能把屍體拉出來。”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小李立刻答應了,開了一張證明交給秦大河。
拿到證明,秦大河沒有再糾纏,帶著人離開了派出所。
回到四合院,已經是中午了。秦家一百多號人還在院子裡等著,看到秦大河回來,都圍了上來。
“叔,怎麼樣?”有人問。
“軋鋼廠那邊要等下午答覆。”秦大河說,“派出所開了證明,咱們下午去把淮茹的屍體拉出來,明天辦後事。”
他頓了頓,看向院子裡的秦家人:“各位鄉親,咱們秦家這次進城,不光是為了給淮茹辦後事,也是為了給秦家爭口氣。城裡人看不起咱們農村人,覺得咱們好欺負。但咱們要讓他們知道,秦家不是好欺負的!”
“對!”人群裡響起一片應和聲。
“所以,”秦大河繼續說,“從今天開始,咱們秦家的人就住在這個院子裡了。淮茹的房子,咱們先佔著。軋鋼廠的工位,咱們要爭著。派出所的案子,咱們要催著。明白嗎?”
“明白!”
秦大河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開始分配任務:一部分人去買辦後事需要的東西,一部分人去殯儀館拉屍體,一部分人留在院子裡,守著房子。
秦家一百多號人,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迅速行動起來。
院子裡其他住戶看著這一幕,都躲在自家屋裡,透過門縫或窗戶偷看,沒人敢出來說話。
劉光天和劉光福兄弟縮在自家屋裡,臉色蒼白。他們看到秦家那群人,看到他們手裡的扁擔、鋤頭,看到他們眼神裡的兇悍,心裡湧起一陣恐懼。
“哥,”劉光福小聲說,“他們……他們要住下來?”
“看樣子是。”劉光天點頭,“賈家的房子被他們佔了。”
“那……那咱們怎麼辦?”
“能怎麼辦?”劉光天苦笑,“躲著唄。這些人惹不起。”
閻解放和閻解曠也躲在自家屋裡,同樣不敢出來。父親剛死,大哥剛死,他們現在是驚弓之鳥,看到這麼多人湧進院子,第一反應就是害怕。
何雨水一個人鎖在屋裡,抱著膝蓋坐在炕上,眼睛紅腫。父親跑了,秦淮茹死了,現在又來了這麼一群凶神惡煞的農村人……她覺得這個院子已經變成了地獄,而她,被困在這個地獄裡,逃不出去。
其他住戶也都緊閉門窗,不敢出聲。整個四合院,除了秦家人忙碌的聲音,一片死寂。
秦大河站在中院,看著這個陌生的院子,看著那些緊閉的門戶,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城裡人?不過如此。
他轉身走進賈家屋裡,開始規劃接下來的行動。
下午去軋鋼廠談判,明天辦後事,後天……可能就要跟街道辦、跟派出所、甚至跟公安局,好好“談談”了。
秦家進京,這場風波,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四合院裡的其他人,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在恐懼中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誰也不知道,當秦家這群“野蠻人”真正發怒的時候,會發生甚麼。
誰也不知道,這個已經死了太多人的院子,還會不會繼續死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一個結果,等待一個解脫,或者……等待下一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