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合院裡一片死寂。
前院閻家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透過破損的窗戶紙,能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在屋裡來回走動——是閻埠貴。他自從被送回來後就一直這樣,不說話,不睡覺,只是不停地走動,偶爾停下來,盯著牆上的某一點發呆,嘴裡喃喃自語,沒人聽得懂他在說甚麼。
中院賈家,秦淮茹家的燈也亮著。她摟著小當坐在炕上,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何大清讓她今晚做一件事:去前院,把閻埠貴帶到賈家來。
理由很“充分”:閻埠貴剛回來,精神又不好,一個人住不安全,需要有人照顧。而秦淮茹作為院裡“最熱心”的鄰居,應該主動幫忙。至於為甚麼非要晚上,為甚麼非要帶到賈家——何大清的解釋是,晚上人少,不容易引起注意;賈家相對偏僻,說話方便。
秦淮茹知道這理由站不住腳,但她不敢拒絕。何大清給了她錢,給了她糧食,還給了她一個“承諾”——只要她幫忙,他就會保護她和孩子。
她需要那個承諾。在這個院子裡,她已經沒有任何依靠了。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依然清晰。秦淮茹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懷裡的孩子,走到門口。
門開了一條縫,何大清站在外面,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
“準備好了嗎?”他壓低聲音問。
秦淮茹點點頭,嘴唇哆嗦著:“何叔,我……我害怕……”
“怕甚麼?”何大清的聲音很冷,“按照我說的做,不會有事。記住,你是去幫忙的,是關心鄰居。就算被人看見,也是好心。”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到秦淮茹手裡:“把這個放進水裡,給閻埠貴喝。他會安靜下來,更容易跟你走。”
秦淮茹看著那個紙包,手抖得更厲害了:“這……這是甚麼?”
“安神的藥。”何大清說,“閻埠貴精神不穩定,喝了能讓他平靜些。你放心,沒毒。”
秦淮茹咬著嘴唇,最終還是把紙包揣進了口袋。
“去吧。”何大清揮揮手,“我在這兒等你。”
秦淮茹點點頭,裹緊頭巾,低著頭快步朝著前院走去。她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
前院閻家,門虛掩著。秦淮茹推門進去,屋裡很亂,到處是灰塵和雜物。閻埠貴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身體微微晃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閻叔。”秦淮茹輕聲叫道。
閻埠貴沒有反應,繼續晃動著。
秦淮茹走過去,看到閻埠貴的臉——雙眼空洞,嘴角流著口水,神情呆滯,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她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恐懼,也有同情。
“閻叔,天冷了,我給你倒了杯熱水。”她從桌上拿起一個破瓷碗,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碗水,然後背過身,快速把那個紙包裡的白色粉末倒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粉末很快溶解,水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她把碗端到閻埠貴面前:“閻叔,喝點水吧。”
閻埠貴緩緩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微弱的清明,但很快又恢復了空洞。他盯著那碗水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
秦淮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那是甚麼藥,不知道會有甚麼效果,更不知道如果出了事,自己會有甚麼下場。
但很快,閻埠貴的身體開始放鬆下來。他眼睛裡的空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順從的神情。他放下碗,看著秦淮茹,像是在等待指令。
“閻叔,咱們去我家坐坐吧。”秦淮茹試探著說,“屋裡暖和,我給你做點吃的。”
閻埠貴沒有說話,但站了起來,跟著秦淮茹往外走。
秦淮茹鬆了口氣,但同時更加害怕——這藥的效果太強了,強到不像普通的“安神藥”。
兩人走出閻家,穿過前院,走向中院。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呼嘯而過。秦淮茹能感覺到,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但她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
來到賈家門口,秦淮茹推開門,讓閻埠貴先進去,然後自己跟進去,迅速關上門,插上門閂。
屋裡,何大清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站在炕邊,背對著門,聽到動靜才轉過身來。
“坐。”他對閻埠貴說。
閻埠貴順從地在炕沿上坐下,身體依然微微晃動著,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多了一種奇怪的、渾濁的清醒。
何大清走到秦淮茹面前,低聲說:“你去裡屋,看著孩子。無論聽到甚麼,都不要出來。”
秦淮茹點點頭,快步走進裡屋,關上了門。她靠在門上,心臟狂跳,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起來,聽著外面的動靜。
外屋,何大清拉過一把椅子,在閻埠貴對面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閻埠貴,”何大清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知道我是誰嗎?”
閻埠貴緩緩抬起頭,看著何大清,眼神渾濁,但似乎還能思考。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那你知道,我為甚麼來找你嗎?”何大清繼續問。
閻埠貴搖頭,動作很慢,像是一個生鏽的機器。
“我來問你幾個問題。”何大清身體前傾,盯著閻埠貴的眼睛,“你要說實話。如果你說實話,我會幫你,讓你和你兒子平安。如果你說謊……”
他沒有說完,但話裡的威脅已經足夠明顯。
閻埠貴沒有反應,只是繼續看著他。
“第一個問題,”何大清一字一句地問,“聾老太的金屬盒子裡,到底有甚麼?”
這個問題讓裡屋的秦淮茹心裡一驚。她也想知道答案——那個盒子,那個讓王德髮姐弟瘋狂,讓何大清如此在意的東西,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閻埠貴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他低下頭,似乎在努力回憶,又似乎在抗拒回答。
“說。”何大清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知道的。你偷看過,對不對?當年聾老太讓你幫忙藏東西的時候,你偷看過了。”
閻埠貴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恐。這個反應證實了何大清的猜測——閻埠貴確實知道些甚麼。
“我……”閻埠貴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我沒……沒看……”
“說謊。”何大清冷笑,“閻埠貴,你是甚麼人我還不知道?你就以精於算計、愛佔小便宜出名。聾老太讓你幫忙藏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會不好奇?你會不偷看?”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後來被公安懷疑是特務,但你還是甚麼都沒說。為甚麼?因為你知道,說出來,你可能死得更快。”
這話擊中了閻埠貴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來。
“我說……我說……”他哽咽著,“盒子……盒子裡是……是名單……”
“甚麼名單?”何大清追問。
“黃雀……黃雀計劃的……潛伏人員名單……”閻埠貴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還有……還有密碼本……聯絡方式……任務指令……”
何大清的眼睛亮了起來。果然!那個金屬盒子裡,真的是“黃雀計劃”的核心機密!
“名單上有誰?”他急切地問,“除了聾老太、王翠蘭、楊建國,還有誰?”
閻埠貴搖頭:“我……我沒看完……只看了一頁……就被聾老太發現了……她……她很生氣……說我要是不想死,就永遠忘掉看到的東西……”
“那一頁上都有誰?”何大清不放棄。
“有……有王翠蘭……楊建國……還有……還有一個代號‘風箏’的人……其他的……我沒看清……”
“風箏?”何大清皺眉。這個代號很陌生,不在他掌握的那份名單上。看來,“黃雀計劃”在四九城的網路,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何大清直起身,眼神更加冰冷。
“第二個問題,”他最後問,“你現在被公安放回來,他們跟你說了甚麼?有沒有讓你做甚麼?”
閻埠貴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他們……他們讓我……讓我正常生活……說……說如果有人來找我……要記住他們的樣子……然後……然後彙報……”
果然是個誘餌。何大清心裡冷笑。白玲的手段,他早就猜到了。
“那你現在,”他盯著閻埠貴,“打算怎麼做?”
閻埠貴茫然地看著他,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
“如果你想活,”何大清緩緩說,“就按我說的做。明天開始,繼續裝瘋,但偶爾要‘清醒’一下,說一些含糊不清的話——關於聾老太,關於盒子。但要說得模稜兩可,不能太具體。明白嗎?”
閻埠貴點點頭,雖然眼神依然呆滯,但似乎聽懂了。
“如果有人接觸你,”何大清繼續說,“儘量記住他們的特徵,然後……告訴我。不要告訴公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沓錢,放在桌上:“這是給你的。好好配合,你和你兒子都能活。如果不配合……”
他沒有說完,但閻埠貴明白那個意思。
裡屋,秦淮茹靠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對話,渾身冰涼。
她聽到了太多不該聽到的秘密:金屬盒子的內容,公安的誘餌計劃……每一樣都足以要她的命。
而現在,她也成了這個秘密的一部分。何大清不會讓她置身事外的。
門突然被推開了。秦淮茹嚇了一跳,後退幾步,看到何大清站在門口,臉色在煤油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
“都聽到了?”他問。
秦淮茹點點頭,說不出話。
“那就記住,”何大清說,“今晚的事,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去。否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炕上熟睡的孩子:“你知道後果。”
秦淮茹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何大清不再看她,轉身走到外屋,對還坐在炕沿上的閻埠貴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閻埠貴站起來,順從地跟著何大清往外走。
門開了,又關上。屋裡只剩下秦淮茹和孩子,還有桌上那盞搖曳的煤油燈。
她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無聲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