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修廠醫務室,崔大可又來了。
他端著一個飯盒,臉上堆著那種刻意討好的笑容,推門進來的時候,丁秋楠正坐在桌前整理病歷。看到是他,丁秋楠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但出於禮貌,還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崔班長。”
“丁大夫,忙著呢?”崔大可湊過來,把飯盒放在桌上,“今天食堂做了紅燒肉,特意給你留了一份。你看你這段時間都瘦了,得補補。”
飯盒裡確實是紅燒肉,油光發亮,香氣撲鼻。但在丁秋楠看來,這比毒藥還讓她噁心。
“謝謝,不用了。”她的聲音很冷,“我吃過了。”
“吃過了也再吃點嘛。”崔大可不依不饒,“這可是我專門給你留的,最好的幾塊肉都在這裡了。你看這肥瘦相間的……”
“崔班長。”丁秋楠打斷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厭煩,“我真的不需要。請你拿回去。”
崔大可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盯著丁秋楠那張清秀卻冰冷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慾望,有挫敗,還有一種莫名的煩躁。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死皮賴臉地再糾纏一會兒,說些“丁大夫不給面子”、“我這可是好心”之類的廢話,然後悻悻離開。但今天,他沒那個心情。
從收到那個該死的火柴盒開始,他的生活就徹底亂了套。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紙條上的內容:“監視四合院”、“查詢葉工檔案”、“準備安全屋”……每一個任務都像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試過拒絕。在收到紙條的第二天,他去了那個排水溝,想把那兩百塊錢還回去,再留一張紙條說自己幹不了。但排水溝裡甚麼也沒有,沒有回應,沒有指示,就像那個人知道他會這麼做一樣。
他不敢再去第二次。萬一被監視呢?萬一被抓住了呢?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纏越緊。他不敢跟任何人說,連最親近的工友都不敢。白天在食堂,他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吆五喝六,檢查工作,但腦子裡卻時刻繃著一根弦,注意著每一個進出食堂的人,注意著每一個可疑的眼神。
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而丁秋楠,這個他一直惦記卻始終得不到的女人,現在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託——或者說,一種扭曲的逃避方式。
靠近她,糾纏她,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聽著她冷漠的聲音,至少能讓他在某個瞬間,忘記那些可怕的現實。
但今天,丁秋楠的冷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刺人。
“丁大夫,”崔大可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意見?”
丁秋楠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她放下手中的筆,直視著他:“崔班長,我們只是同事關係。請你以後不要再來送東西了,也不要再……再有其他舉動。這樣對大家都好。”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崔大可的臉色從僵硬變成了鐵青。他盯著丁秋楠看了幾秒,突然笑了起來,但那笑聲裡聽不出任何笑意。
“好,好。”他點著頭,把飯盒蓋起來,“我明白了。丁大夫是知識分子,看不上我們這種大老粗。行,我走。”
他拿起飯盒,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丁秋楠已經低下頭繼續整理病歷,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崔大可咬了咬牙,推門出去。門在身後“砰”地關上,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他拎著飯盒,快步走在回食堂的路上,心裡的煩躁和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把他撕裂。
需要做點甚麼。他需要轉移注意力,需要找到一種方式來緩解這種快要爆炸的壓力。
他想起了那張紙條上的第一個任務:監視四合院。
雖然不知道具體要監視甚麼,但至少,這是一個可以做的事情。也許,在監視的過程中,他能找到一些線索,或者……找到一些能讓自己擺脫控制的方法?
崔大可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醫務室的方向,丁秋楠那張冰冷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也許……可以利用她?
一個計劃在他腦海裡慢慢成形。如果他能讓丁秋楠跟他一起去四合院附近,以“散步”、“看病”之類的名義,那麼他的監視行為就不會顯得那麼可疑。而且,有她在身邊,也許能讓他感覺不那麼……孤單。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絲興奮,但緊接著是更深的羞恥和厭惡。
他在利用一個無辜的女人,一個他曾經喜歡過的女人。
但……那又怎麼樣?他現在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別人?
崔大可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飯盒裡的紅燒肉已經涼了,油膩的香氣變得有些噁心。他走到食堂後廚,把飯盒扔在灶臺上,對正在洗碗的小劉說:“這個,你們分著吃了吧。”
小劉驚訝地看著他:“崔班長,您不吃了?”
“沒胃口。”崔大可揮揮手,轉身進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他關上門,靠在門上,閉上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特別早,特別沉重。
崔大可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要麼繼續這樣惶恐不安地等待,要麼……主動做點甚麼。
他選擇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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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四合院外的一條僻靜小巷裡。
葉青靠在一面斑駁的牆邊,身體完全隱沒在陰影中。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工裝,戴著一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臉上還蒙著一塊深色的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透過巷口的一個破洞,靜靜地觀察著四合院周圍的動靜。
他已經在這裡觀察了兩個小時。
下午他來過一次,當時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院子周圍看似平靜,但有幾個“路人”的行為模式很不自然。那個在街角修腳踏車的“師傅”,修了兩個小時還沒修好;那個在雜貨鋪門口抽菸的“顧客”,抽了七八根菸,卻甚麼都沒買;還有那個推著三輪車賣烤紅薯的“小販”,三輪車的位置在兩個小時內換了三次,但始終在距離四合院門口三十米左右的範圍。
便衣。而且不止一個。
葉青能辨認出至少五個固定監視點,還有三個流動哨。白玲佈下了一張嚴密的網,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而他,就是那隻獵物。
葉青沒有貿然行動。雖然他很想進去,完成最後的清算——何大清、秦淮茹、還有院子裡其他幾個當年知情不報的人,都還在那裡。但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是時候。
公安已經高度戒備,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導致暴露。他雖然自信,但還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能在這麼多便衣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完成獵殺然後全身而退。
需要等待。需要耐心。
就像他之前所做的那樣——等待時機,等待獵物放鬆警惕,等待最合適的出手時刻。
但等待並不意味著甚麼都不做。
葉青的目光從四合院移開,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這條小巷的位置很好,既能看到四合院的正門和部分側牆,又相對隱蔽,不容易被發現。巷子深處有幾個破舊的院落,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也許,可以把這裡作為一個臨時的觀察點?
他需要更近距離地觀察院子裡的情況,瞭解何大清在做甚麼,瞭解秦淮茹的狀態,瞭解公安的部署規律。而這些,從遠處是看不清楚的。
葉青思考了幾分鐘,做出了決定。
他悄無聲息地退後,沿著小巷往裡走。巷子很深,兩側是高矮不一的院牆,有些院門已經破損,有些還掛著鏽跡斑斑的鎖。
他選擇了第三個小院。院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院子裡很亂,堆滿了雜物——破傢俱、廢木料、一堆煤塊,還有幾盆早就枯死的花草。正屋的門鎖著,但窗戶的玻璃碎了好幾塊。
葉青繞到屋後,找到一扇破損的窗戶,輕輕推開,翻身進去。
屋裡很黑,瀰漫著一股灰塵和黴味。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能看到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桌子,兩把缺腿的椅子,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他走到窗前,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四合院的後牆和部分屋頂。雖然不是最佳觀察點,但勝在安全隱蔽。
葉青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型望遠鏡——這是他從楊建國那裡繳獲的戰利品之一。他調整焦距,開始仔細觀察。
四合院裡很安靜,只有幾盞燈亮著。何大清家的燈亮著,秦淮茹家的燈亮著,還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院子裡似乎有人在走動,但距離太遠,看不清是誰。
他的目光在何大清家的窗戶上停留了很久。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管院大爺”,到底在做甚麼?他為甚麼要回來?他跟當年的葉家事有沒有關係?
太多的疑問,需要答案。
葉青收起望遠鏡,在屋裡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坐下。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水壺和一塊乾糧,慢慢地吃著。
夜很靜,只有遠處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他不急。
獵人最有用的武器,不是槍,也不是刀,而是耐心。
他有的是耐心。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四合院裡的燈光陸續熄滅,最後只剩下何大清家和秦淮茹家的燈還亮著。
葉青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但耳朵依然在捕捉著外面的每一個聲音。
他在等待。
等待機會,等待破綻,等待那個可以讓他完成最終復仇的時刻。
而在四合院裡,何大清正坐在桌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手裡握著一支筆,在一張紙上寫著甚麼。
他也在等待。
等待崔大可的彙報,等待王德雲的出現,等待“家裡”的下一步指令。
兩個獵人,在不同的角落裡,等待著同一場遊戲的結局。
但誰才是真正的獵人,誰才是真正的獵物?
也許,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