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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平靜的四合院

2025-12-26 作者:閉門齋

閻埠貴回來了。

這個訊息像一陣陰風,瞬間刮遍了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卻未能激起太多波瀾。人們只是從門縫後、窗欞邊,用更加複雜、更加警惕的眼神,窺視著那個被大兒子閻解成攙扶著,如同行屍走肉般挪進前院的身影。

他回來了,但又好像根本沒回來。回來的只是一具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碾碎了脊樑的軀殼。

閻解成幾乎是半拖半抱著自己的父親,將他弄進了那間被暫時解封、卻已家徒四壁、冰冷得像冰窖一樣的正房。屋子裡,三大媽上吊的痕跡雖然已被清理,但那股死亡和絕望的氣息彷彿已經滲進了磚縫梁木,揮之不去。供桌上還殘留著幾點香灰,空氣裡依稀能聞到廉價線香燃燒後的餘味。

閻埠貴一進屋,渾濁呆滯的目光就落在了空蕩蕩的房樑上——那裡曾經懸掛過他妻子的身體。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怪響,卻不是哭,而是一種極度痛苦下失語的痙攣。

“爹……”閻解成眼淚又湧了上來,這個同樣被生活重擔和家庭變故壓垮的漢子,此刻也只能用一聲嘶啞的呼喚,來表達他無力承受的悲愴。他扶著閻埠貴在唯一一張還能坐的、瘸腿的破椅子上坐下。

閻埠貴癱在椅子上,頭無力地歪向一邊,目光渙散地掃過空蕩蕩、佈滿灰塵的屋子,掃過牆上殘留的、被撕去大半的舊年畫痕跡,掃過地上散落的、無人收拾的零星雜物。這個曾經被他精心算計、視為安身立命根本的家,如今只剩下破敗、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死亡氣息。

他沒有問三大媽的後事辦得怎麼樣,沒有問閻解放的腿傷,沒有問閻解曠的情況。或許他已經從公安那裡知道了大概,或許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關心。他只是那麼坐著,像一尊正在快速風化的泥塑。

院子裡靜得嚇人。

雖然閻埠貴被釋放的訊息已經傳開,但並沒有人像往常一樣圍上來“關心”或打探。前院的空地上,那個簡陋的靈棚帆布還沒完全拆掉,竹竿歪斜地立在那裡,在寒風中發出輕微的嗚咽,如同招魂未散的餘音。鄰居們大多緊閉門戶,連出來倒垃圾、打水都顯得小心翼翼,腳步匆匆,眼神躲閃。

偶爾有那麼一兩個實在躲不過、需要從前院經過的,也是貼著牆根,低著頭,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經過閻家敞開的房門時,更是屏住呼吸,加快腳步,絕不敢朝裡面多看一眼。彷彿那扇門裡透出的不是光線,而是能吞噬活人生氣的死亡陰寒。

閻埠貴癱坐在椅子上,臉朝著門口的方向。他那雙曾經閃爍著精明算計光芒、如今只剩一片死灰的眼睛,似乎無意識地、緩緩地轉動著,環視著門口那些偶爾閃過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曾經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鄰居。

他的目光沒有焦點,也沒有情緒,空洞得令人心悸。但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彷彿被甚麼不乾淨的東西盯上了,趕緊挪開視線,加快離開。

中院,賈家窗戶後面。

秦淮茹也躲在窗簾縫隙後面,偷偷看著前院的動靜。看到閻埠貴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還有閻解成那悲苦無助的背影,她心裡非但沒有絲毫同情,反而湧起一股更深的恐懼和厭煩。

又回來了!這些瘟神怎麼又回來了!一個上吊死了,一個斷腿被抓,一個也被抓了,現在這個老的又放回來了!這院子還能不能消停了?是不是非要所有人都死絕了才算完?

她感覺自己的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限,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她徹底崩潰。她緊緊抓住窗框,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

就在這時,癱坐在椅子上的閻埠貴,那空洞渙散的目光,似乎無意中,又或許是有意地,朝著中院的方向,朝著賈家窗戶這邊,緩緩掃了過來。

雖然隔著距離和窗簾縫隙,但秦淮茹卻彷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冰冷、死寂,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那不像是一個活人的注視。

秦淮茹接觸到那目光(或者說她自以為接觸到了),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毒蛇的信子舔過,下意識地驚叫一聲,猛地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連忙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那聲驚叫傳出去,眼睛卻瞪得極大,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懼。

“媽,你怎麼了?”裡屋傳來小當怯生生、帶著哭腔的問詢。

“沒……沒事!”秦淮茹的聲音抖得厲害,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鬆開捂著嘴的手,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但那顆心卻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

她不敢再去看前院,連忙拉緊了窗簾,將自己徹底隱藏在屋內的昏暗之中。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閉上眼睛就能當不存在的。閻埠貴的歸來,就像一道不祥的陰影,再次籠罩在了這座院子的上空,也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上。

傻柱在自家屋裡,也聽到了前院的動靜,但他沒出去。他心情複雜。一方面,他覺得閻埠貴一家確實挺慘,家破人亡;另一方面,他又想起閻解成在靈棚前對秦姐的惡語相向,心裡那股火還沒完全下去。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儘快帶秦姐離開這個鬼地方,對其他事情,懶得關心,也不敢多摻和,怕再給秦姐惹麻煩。

後院裡,一大媽那間耳房的門,從她回來後就一直緊閉著,再也沒有開啟過。裡面死寂一片,彷彿沒有人居住。這個沉默的老婦人,以她特有的方式,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整個四合院,因為閻埠貴的歸來,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加詭異、更加沉重的寂靜。這不是平靜,而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萬物噤聲的死寂。恐懼、猜忌、自保、厭煩、絕望……種種負面情緒在每一扇緊閉的門戶後面發酵、碰撞,卻沒有人敢將它宣之於口。

閻埠貴就像一面行走的、活生生的“恥辱柱”和“死亡警示”,他的存在本身,就在無聲地提醒著院裡每一個人:看,這就是捲入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的下場!這就是被公安盯上的後果!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這種無聲的威懾和警示,比任何言語的警告都更加有效。它徹底澆滅了某些人心中殘存的、對聾老太空屋或者其他甚麼“好處”的最後一絲貪婪火苗。現在,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自保,如何與這些“不祥之人”劃清界限,如何在這個越來越危險的院子裡,苟活下去。

閻解成安頓好父親,看著父親那副活死人的樣子,心裡如同刀絞。他默默地去收拾屋子,生起一個簡陋的小煤爐,試圖驅散一點屋裡的寒氣。但爐火微弱,熱量有限,怎麼也驅不散那浸透骨髓的冰冷和絕望。

他走到門口,想透口氣,卻迎上了院子裡那些鄰居或躲閃、或複雜、或冷漠的目光。沒有一個人上前詢問,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就連平時關係還算可以的幾家,此刻也避之唯恐不及。

閻解成的心,比這冬天的空氣還要冷。他默默轉身,回了屋,關上了門。這個家,已經徹底被這座院子,被這個世界,遺棄了。

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人人自危的氛圍中,某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前院閻家屋裡,那個癱坐著、彷彿對外界毫無反應的閻埠貴,在他那空洞眼眸的最深處,在無人察覺的瞬間,似乎極其短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解讀的波動。那波動並非清醒或算計,更像是一種深植於潛意識深處的、對某個特定刺激的本能反應。

當中院賈家方向傳來那一聲輕微的、壓抑的驚叫和撞擊聲時,他那死灰般的眼珠,似乎幾不可察地朝著那個方向,極其輕微地轉動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角度。

只有一點點。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又恢復了那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死寂。

夜色,再次如同濃稠的墨汁,緩緩浸染了四合院的天空。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拍打著那些緊閉的門窗。前院靈棚的破帆布獵獵作響,如同冤魂不甘的嗚咽。

閻埠貴歸來的第一天,就在這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死寂和隱形的割裂中,緩緩過去。

但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這種死寂,絕不會持續太久。

這座被罪惡、恐懼和死亡反覆浸泡的院落,就像一個內部壓力已經達到極限的密閉容器,任何一點新的擾動,哪怕再微小,都可能成為引發徹底崩壞的最後一擊。

而那個擾動,或許就藏在某個看似最平靜、最絕望的角落裡,等待著被點燃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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