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四九城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透骨寒冷的黎明前黑暗中。路燈大多已經熄滅,僅剩的幾盞也因電壓不穩而苟延殘喘,偶爾閃爍一下微弱的、藍色的電火花,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在無聲地嘲諷這夜色中即將上演的罪惡。
前院閻家耳房裡,閻解放幾乎一夜未眠,眼睛熬得通紅,卻閃爍著亢奮而緊張的光芒。炕洞裡那個用破布包裹的金屬盒子,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天剛矇矇亮,他就再也按捺不住,揣著那個硬邦邦、沉甸甸的小包裹,像做賊一樣溜出了門。
他沒叫醒閻解曠,打算自己先去探探老疤的口風。他想著,萬一老疤壓價太狠,或者路子不穩,他還能有個迴旋餘地。懷揣著“寶貝”,又帶著對未來的幻想和對危險的隱約恐懼,閻解放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地鑽進了外面冰冷刺骨的黑暗裡。
他沒敢走大路,專挑那些偏僻狹窄、四通八達的小衚衕。這些地方他熟,七拐八繞,能最快到達和老疤約好的南城那片魚龍混雜的區域。寒冷讓他的思維有些僵滯,他只顧著低頭疾走,懷裡緊緊捂著那個包裹,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卻沒注意到,在他拐進一條堆滿雜物、只有一盞苟延殘喘的路燈照明的死衚衕深處時,身後,有兩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一左一右,封住了衚衕口。
這條衚衕是通往南城的近路之一,但平時很少有人在天亮前走。兩側是高高的、年久失修的青磚牆,牆根下堆著破舊的籮筐、斷裂的房梁和不知誰家丟棄的破爛傢俱,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扭曲猙獰的影子。
路燈就在衚衕中段,燈罩破了半邊,裡面的燈泡頑強地亮著,發出昏黃搖曳的光,範圍有限,反而讓周圍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閻解放走到路燈下,稍微鬆了口氣,這裡亮堂點。他停下腳步,想喘口氣,順便再看看懷裡的東西。他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黑黢黢的,似乎沒甚麼異常。
就在這時——
“呼!”
一陣極其突兀的、帶著惡風的破空聲,猛地從他右側的陰影堆裡響起!
閻解放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感覺右腿小腿迎面骨處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那感覺像是被一根沉重的鐵棍狠狠掃中!
“啊——!”他慘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撲倒!懷裡的包裹脫手飛出,掉在幾步外的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求生的本能還在。他知道遇到搶劫的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想去夠那個包裹,那是他全家的希望!
然而,襲擊者顯然不止一人,動作也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專業得多!
他剛剛撐起上半身,一道黑影就從他左側的牆根陰影裡閃電般竄出,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腰眼上!
“噗!”閻解放被這一腳踹得在地上滾了兩圈,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一口氣憋在胸口,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兩個襲擊者都蒙著臉,穿著深色不起眼的衣服,動作乾淨利落,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去理會在地上痛苦蜷縮的閻解放,目標明確地直奔那個掉在地上的包裹!
其中一個矮壯些的襲擊者幾步衝到包裹前,彎腰就去撿。
眼看包裹就要落入對方之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衚衕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住手!警察!”
緊接著,兩道穿著深藍色制服、手持槍械(未上膛,威懾為主)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從衚衕口猛衝進來!正是奉命暗中監視閻家兄弟的便衣幹警!他們一直在外圍跟蹤,發現閻解放獨自出門後就跟了上來,原本是想看他去找誰、交易甚麼,沒想到剛跟到這條衚衕附近,就聽到了異常的動靜和慘叫聲,立刻意識到出事了,火速趕來!
兩名蒙面襲擊者顯然沒料到公安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身形明顯頓了一下。
那個彎腰撿包裹的矮壯襲擊者反應極快,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裹,也顧不上檢視,轉身就想朝衚衕另一頭(其實是死衚衕深處)跑!
“站住!再跑開槍了!”衝在前面的幹警大聲警告,同時加快速度追上去。
另一名高瘦些的襲擊者見狀,眼中兇光一閃,非但沒有逃跑,反而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低吼一聲,朝著衝過來的兩名幹警迎面撲去!顯然是想為同夥爭取逃跑時間,或者製造混亂!
“小心!”後面的幹警急忙提醒同伴。
持刀襲擊者的動作狠辣迅捷,匕首直刺衝在最前面那名年輕幹警的胸口!年輕幹警沒想到對方如此兇悍,倉促間只能側身閃避,同時用手去格擋。
“嗤啦——”匕首劃破了年輕幹警的棉衣袖子,帶出一溜血花!
“媽的!”年輕幹警吃痛,但訓練有素,並未慌亂,藉著閃避的勢頭一腳踹向襲擊者的下盤。持刀襲擊者靈活地跳開,反手又是一刀划向另一名幹警的咽喉,招式陰毒,完全是亡命徒的打法。
就這麼一耽擱的工夫,那個矮壯襲擊者已經抱著包裹,衝到了衚衕最深處。但他很快發現,前面是一堵高高的、沒有任何出路的磚牆!
死衚衕!
矮壯襲擊者猛地剎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與同伴纏鬥的兩名公安,又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呻吟、爬不起來的閻解放,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狠厲。他猛地將包裹死死抱在懷裡,竟然不管不顧地,朝著那堵高牆猛衝過去,似乎想試著攀爬!
而這邊,持刀的高瘦襲擊者見同夥被困,自己也被兩名幹警死死纏住,難以脫身,眼中兇光更盛。他知道今天恐怕難以善了,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攻勢更加拼命,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時間竟然讓兩名幹警有些束手束腳。
衚衕裡,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僵持和混戰。打鬥聲、怒喝聲、金屬碰撞聲、痛苦的呻吟聲,在這黎明前的死寂衚衕裡顯得格外刺耳。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衚衕口對面那棟廢棄小二樓破敗的窗戶後面,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靜靜俯視著下方這場混亂的、突如其來的遭遇戰。
葉青比公安到得稍晚一些,但足夠他看清局勢。他原本只是想觀察楊建國的人(他判斷襲擊者是楊建國派出的)如何奪取盒子,以及公安的反應。沒想到,雙方竟然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撞在了一起。
局面,比他預想的更加混亂,也更加……有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兩個蒙面襲擊者身上。從他們的身手、配合和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勁頭來看,不像是普通的黑市打手,更像是……受過一定訓練、或者有過豐富“經驗”的亡命徒。楊建國手下,果然還是有些見不得光的力量。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那個抱著包裹、正在徒勞地試圖攀爬高牆的矮壯襲擊者。包裹就在他懷裡。那是聾老太可能留下的最後秘密,也可能是引爆一切的關鍵。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個痛苦翻滾的閻解放身上。這個被貪婪驅使、捲入漩渦的小人物,此刻正承受著他無法想象的痛苦和恐懼。他的腿,看樣子是斷了。
下面,持刀的高瘦襲擊者似乎急於脫身,猛地一個虛晃,逼退年輕幹警,然後轉身就想去支援同夥,或者搶奪包裹。
就在他轉身、背對那名被他劃傷胳膊的年輕幹警的剎那——
一直隱忍等待機會的年輕幹警,眼中寒光一閃,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破綻,猛地一個箭步上前,用未受傷的左手,一記精準兇狠的手刀,狠狠劈在了高瘦襲擊者的後頸大動脈處!
“呃!”高瘦襲擊者身體猛地一僵,眼前一黑,手中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軟軟地向前撲倒,暈了過去。
解決了持刀者,兩名幹警立刻將目光投向衚衕深處的矮壯襲擊者。
矮壯襲擊者已經爬上了一半牆頭,但懷裡抱著東西,動作笨拙,聽到後面同伴倒地的聲音,更是驚慌,腳下一滑,差點摔下來。
“放下東西!投降!”兩名幹警一邊喝令,一邊迅速逼近。
矮壯襲擊者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公安,又看了看懷裡用破布包裹的、稜角分明的盒子,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的決絕。他猛地將包裹塞進懷裡更深處,然後,竟然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不再試圖爬牆逃跑,而是雙手攀住牆頭,身體猛地向上一竄,然後藉著這股力道,雙腳在牆面上用力一蹬!
整個人,竟然不是向上攀爬,而是主動向後、朝著兩名衝過來的幹警的方向,凌空撲了下來!同時,他的右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小的三稜刮刀!
他竟然想在空中,對下面的公安進行最後的、自殺式的襲擊!
“小心!”兩名幹警大驚,急忙舉槍(仍未上膛,威懾無效)並向兩側閃避。
矮壯襲擊者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刮刀閃著寒光,直刺向其中一名幹警的面門!
那名幹警堪堪避過刀鋒,矮壯襲擊者重重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但他極其悍勇,落地後一個翻滾,不顧可能摔斷的骨頭,再次持刀撲向最近的幹警!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另一名幹警已經繞到他側後方,飛起一腳,狠狠踹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聲清晰的骨裂聲!
“啊——!”矮壯襲擊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三稜刮刀脫手飛出。但他依舊死死抱著懷裡的包裹,另一隻手還想反抗。
兩名幹警不再留情,上前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反剪雙手,用隨身攜帶的繩索迅速捆綁起來。
戰鬥,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以兩名蒙面襲擊者一昏一擒而告終。
衚衕裡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地面上那具逐漸變得冰冷的高瘦襲擊者的身體(後頸重擊可能導致嚴重損傷甚至死亡,需後續確認),被按在地上仍在掙扎呻吟的矮壯襲擊者,抱著斷腿痛苦嚎哭的閻解放,以及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的、新鮮而濃烈的血腥味,證明著剛才發生了一場迅捷而致命的遭遇戰。
路燈又閃爍了一下,微弱的電火花發出最後一聲“滋”的輕響,隨即徹底熄滅了。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慘淡的魚肚白,將這片剛剛經歷暴力的衚衕,映照得更加淒冷和狼藉。
兩名幹警喘著粗氣,警惕地持槍警戒四周,同時迅速檢查現場和傷員。他們從矮壯襲擊者懷裡,強行搜出了那個被破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金屬盒子。
盒子還在。但它的出現,卻伴隨著新的流血和死亡。
遠處廢棄小樓的窗戶後,葉青的身影悄然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盒子的歸屬似乎暫時有了結果——落在了公安手裡。
但這場發生在黎明前黑暗衚衕裡的“意外”遭遇戰,它所暴露出的資訊、引發的連鎖反應,以及那兩個襲擊者的身份和目的,都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掀起更加猛烈的驚濤駭浪。
楊建國,這一次,是真的被逼到牆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