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老太房子引發的鬧劇,在公安的干預下草草收場,但激起的波瀾和留下的裂痕,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餘波久久難平。
傻柱憋著一肚子火和委屈回到自己屋,臉上捱了閻解成兩下,火辣辣的疼,但更疼的是心。秦姐那驚恐躲避的眼神,閻解放惡毒的含沙射影,還有公安那冰冷審視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著他。他覺得自己沒錯,是想幫秦姐,是想爭取應得的利益,可為甚麼所有人都要跟他作對?連秦姐都不能理解他?
他煩躁地在狹小的屋子裡踱步,最後頹然坐在炕沿上,抱著頭。後院鬧鬼的陰影,爭奪房子引發的敵意,對秦淮茹處境的擔憂,以及內心深處那份對未知危險的模糊恐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這個頭腦簡單的漢子逼瘋。
而一牆之隔的賈家,氣氛更加壓抑。
秦淮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聽著外面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吵和打鬥,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傻柱為她出頭,她不是不感動,但那句“像甚麼”的未盡之語,還有閻解放那惡毒的眼神,都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
難道……難道那天晚上傻柱在後院看到的,真的和自己有關?那個“像又不像”的人……婆婆賈張氏那個神秘的“表妹”?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公安會怎麼想?院裡的人會怎麼傳?
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窒息。她不能再待在這個院子裡了!每一分鐘都是煎熬!可是,她能去哪兒?身無分文,舉目無親……
“媽,我餓……”小當怯生生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帶著哭腔。槐花也小聲啜泣著。
秦淮茹猛地捂住嘴,把即將衝出口的哽咽死死壓了回去。她不能倒,為了兩個孩子,她也不能倒。她深吸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胡亂抹了把臉,轉身走向灶臺。再難,飯也得做。
第二天上午,院子裡異常安靜。經過昨天的衝突,所有人都變得更加沉默和戒備,連日常的走動都少了許多,彷彿彼此之間隔著無形的冰牆。
秦淮茹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去街道辦一趟。不是為房子,是為了探聽一下訊息,看看一大媽的情況,也順便……問問有沒有甚麼救濟或者臨時工作的機會。她必須為以後打算,不能坐以待斃。
她換了一身最乾淨但依舊打著補丁的衣裳,仔細梳了頭,對著模糊的破鏡子看了看自己蒼白憔悴的臉,咬了咬牙,拉開門,低著頭快步往外走。
剛走到中院月亮門附近,旁邊突然伸出一隻大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秦淮茹嚇得差點驚叫出聲,抬頭一看,是傻柱。他不知甚麼時候守在這裡,臉上還帶著昨天的青紫,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有擔憂,有焦急,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秦姐,別去!”傻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切,抓著她的胳膊不放。
“柱子,你……你放手。”秦淮茹掙扎了一下,沒掙脫,心裡更加慌亂,“我去街道辦看看,問問情況……”
“不能去!”傻柱非但沒放手,反而抓得更緊了些,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湊近些,用幾乎耳語的聲音急促地說,“秦姐,你聽我的,現在千萬別出去,也別去街道!昨天公安看咱們的眼神就不對!一大媽剛被抓,閻埠貴還在裡頭,現在外面不知道傳成甚麼樣了!你這時候去,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秦淮茹的心猛地一沉。傻柱的話,恰恰說中了她最深的恐懼。她當然怕,可是……“我……我就是想去問問,有沒有甚麼活兒幹……家裡快揭不開鍋了……”
“錢的事我想辦法!”傻柱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欲,“我這月工資快發了,先給你!你安心在家待著,照顧好小當槐花就行!外面的事,有我呢!”
如果是平時,秦淮茹或許會被這份“義氣”感動,但此刻,她只覺得更加不安和沉重。傻柱的“保護”,像一層溼透的棉被,裹得她喘不過氣,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和這個院子、和這些是非,牢牢綁在了一起,掙脫不開。
“柱子哥,你的心意我領了,但……”秦淮茹還想說甚麼。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以及一個他們此刻最不願聽到的、平靜而嚴肅的女聲:
“秦淮茹同志在家嗎?”
是白玲!
秦淮茹的身體瞬間僵硬,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傻柱也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手,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白玲已經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年輕的女幹警。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僵立在中院的傻柱和秦淮茹,將兩人剛才拉扯、低語的情景盡收眼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秦淮茹同志,有點情況需要向你瞭解一下,請配合我們工作。”白玲的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秦淮茹只覺得雙腿發軟,差點站不住。傻柱下意識地想擋在她前面,但接觸到白玲那銳利清澈的目光,喉嚨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
“白……白公安……”秦淮茹的聲音抖得厲害。
“關於易劉氏,也就是一大媽的情況調查,”白玲開門見山,目光緊緊鎖定秦淮茹的眼睛,“我們瞭解到,她在易中海去世後,生活困頓,但與院裡個別人家,似乎還保持著一些非比尋常的關注或聯絡。”
秦淮茹的心臟狂跳起來。
“據我們初步掌握的資訊,以及易劉氏本人的部分交代,”白玲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秦淮茹心上,“在賈東旭生前,作為易中海的徒弟,你們兩家走動相對頻繁。易劉氏,名義上是賈東旭的師孃。”
師孃……這個幾乎被遺忘的稱呼,此刻從白玲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我們想知道,”白玲向前邁了一小步,距離秦淮茹更近,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在賈東旭去世前後,特別是易中海死後,易劉氏與你們賈家,尤其是與你本人,有沒有過甚麼超出普通鄰里關係的接觸?比如,她是否給過你甚麼東西?或者,向你透露過甚麼特別的資訊?又或者,你是否察覺到她有甚麼異常的行為?”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準地刺向秦淮茹最恐懼的角落。給過東西?透露資訊?異常行為?她腦子裡一片混亂,無數碎片化的記憶翻滾著——一大媽偶爾投來的、欲言又止的複雜眼神;婆婆賈張氏死後,一大媽來弔唁時那比旁人更持久的沉默和打量;還有……聾老太死後,一大媽那幾天異常蒼白的臉色和更加深居簡出……
她不知道哪些是“異常”,哪些是“特別”。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失語,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我……師孃她……平時不怎麼說話……就是……就是東旭在的時候,偶爾送點廠裡發的勞保手套甚麼的……後來……後來就……”她語無倫次,眼神渙散。
白玲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但那目光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和慌亂。
旁邊的傻柱急得滿頭大汗,他想替秦淮茹辯解,想說一大媽就是個可憐的老太太,能有甚麼問題?可話到嘴邊,看著白玲那洞悉一切般的眼神,又生生嚥了回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公安查案,遠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簡單,也絕不是靠“義氣”和“蠻力”能應付的。
“秦淮茹同志,”白玲再次開口,語氣稍稍緩和,但內容卻更加鋒利,“我們希望你能明白,積極配合調查,如實反映情況,是對你自己負責,也是對死者負責。隱瞞或歪曲事實,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也可能讓你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煩。”
“我沒有隱瞞!我真的不知道!”秦淮茹終於崩潰地哭喊出來,淚水洶湧而出,“白公安,我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甚麼都不知道!東旭死了,婆婆也死了,我就想帶著孩子活下去,我甚麼壞事都沒幹過啊!”
她的哭喊聲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淒厲無助。附近幾扇門後,偷聽的耳朵豎得更直了。
白玲沒有因為她的崩潰而動搖,只是對旁邊的女幹警示意了一下。女幹警上前,扶住了幾乎癱軟的秦淮茹。
“先帶秦淮茹同志回屋裡,慢慢說。”白玲說道,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旁邊臉色慘白、拳頭緊握的傻柱,“何雨柱同志,也請你暫時留步,稍後可能也需要你提供一些關於易劉氏和賈家往來情況的資訊。”
傻柱木然地點了點頭,看著秦淮茹被女幹警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回賈家,白玲緊隨其後,關上了房門。那扇門,此刻在他眼中,彷彿成了一座監獄的大門。
他僵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師孃……一大媽……賈家……這些原本看似平常的關係,此刻卻被公安用如此嚴肅、如此深入的方式挖掘和審視,背後隱藏的,究竟是多麼可怕的真相?
而他,和他一心想要保護的秦姐,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旋渦?
院子裡依舊安靜,但那安靜之下,湧動著比昨天爭奪房子更加令人心悸的暗流。白玲的親自上門詢問,如同一把手術刀,開始精準地切割四合院內部那層看似牢固、實則早已腐爛的關係網路。
而在遠處,城西出租屋的窗前,葉青的目光彷彿穿越了空間,靜靜地“注視”著四合院里正在發生的一切。
白玲的敏銳和果斷,在他意料之中。一大媽這個突破口,選得非常好。這個沉默寡言、看似無害的老婦人,身上牽扯的秘密,很可能比聾老太更為關鍵,因為她連線著易中海、賈東旭,甚至可能間接通向楊建國。
秦淮茹的崩潰,傻柱的驚恐,閻家人的蠢蠢欲動……所有這些反應,都清晰地表明,高壓和深入的調查,正在有效地瓦解這個罪惡共同體內部最後的凝聚力。猜忌和自保的本能,會讓他們互相撕咬,暴露出更多藏在陰影裡的東西。
“快了……”葉青低聲自語,聲音冰冷無波。
當所有依靠謊言和沉默維繫的關係都被外力強行撕開,當每個人都為了自保而開始慌亂地尋找出路甚至攀咬他人時,那場他等待已久的、徹底的崩壞,也就不遠了。
他就像站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邊緣的冷靜觀察者,等待著地殼下最後一點束縛被掙斷,等待著熾熱的岩漿和毀滅的火焰,將一切汙穢與罪惡,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