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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鐵幕與焦灼的廠長

2025-12-26 作者:閉門齋

四九城西郊,車禍現場的臨時指揮點,氣氛比郊外的寒風更加凜冽。

技術勘察的初步報告、對司機李滿倉的進一步審訊記錄、以及擴大搜尋的彙總結果,如同幾塊冰冷的鐵板,擺在了陳老和白玲面前。每一份報告,似乎都在將“意外”的結論,用力地夯實在那裡。

車輛檢查報告:剎車片磨損嚴重,制動液有輕微滲漏,輪胎花紋磨損不均,屬於亟待檢修但尚未達到立即報廢標準的“帶病執行”狀態。供銷社運輸隊隊長證實,這輛車確實報修過,但因為近期運輸任務重,配件又一時沒到位,所以“湊合著用”,李滿倉出車前還抱怨過剎車有點軟。車輛沒有被人為破壞的痕跡。

李滿倉的社會關係及背景深入調查:父母早亡,由叔叔帶大,老實本分,在供銷社運輸隊幹了十幾年,從未出過重大事故,人緣不錯,家庭和睦,妻子在街道小廠工作,一個兒子上初中。經濟狀況普通,沒有任何大額不明收入或支出。近期接觸的人員(家人、同事、鄰居)均未發現異常,沒有人指使他或給他任何異常暗示。他本人也堅決否認認識死者,更否認有任何故意行為。

供銷社運輸隊排班記錄:李滿倉跑西郊這條線路已經有大半年,每週固定兩次,今天是例行排班,並非臨時安排。同車組的裝卸工證實,出發前一切正常,李滿倉情緒平穩,還和同事開了幾句玩笑。

現場腳印比對及追蹤:院內發現的膠底鞋印和灌溉渠邊發現的半個腳印,經過技術比對,確認屬於同一種較為少見的勞保膠鞋,鞋底花紋獨特,產地是河北某縣的小橡膠廠,主要銷往北方几個省的礦區、建築隊。四九城內有幾家勞保用品店有售,但購買記錄難以查清。腳印除了證明有人在案發前後出現在附近外,無法直接與車禍關聯,也無法證明此人就是“表妹”的同行者或加害者。擴大搜尋未能發現此人的離開蹤跡或其他物品。

“表妹”(暫定)的屍檢初步報告:致命傷為胸腹部嚴重撞擊導致的多臟器破裂大出血,符合高速車輛正面撞擊特徵。體表無其他可疑傷痕,無中毒跡象,衣物無強行拉扯痕跡。胃內容物顯示其死前兩小時左右進食過簡單的麵食。

“陳老……”白玲看著這些報告,聲音艱澀,“所有的證據鏈條,都指向這是一場因車輛故障、司機疏忽、行人突然闖入車道共同導致的……交通意外。”她頓了頓,補充道,“那個腳印,雖然可疑,但無法證明與車禍有直接關係。可能是流浪漢,也可能是其他無關人員。”

陳老沒有說話,只是臉色鐵青,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些報告,彷彿要從中燒穿幾個洞來。他拿起李滿倉的審訊筆錄,翻到某一頁,上面記錄著李滿倉惶恐不安的辯解:

“領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我就是想開快點兒,早點送完貨回家……那剎車平時就軟,我也沒太在意……我真的沒看到那個人甚麼時候到路邊的,她就那麼突然……一下子就出來了!我想躲,手一抖,方向打多了……我真的不知道會撞上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幹嘛要去撞一個不認識的人啊!我只是……我只是想省點時間啊!”

“我只是……”

這三個字,聽起來是多麼蒼白無力,卻又在“合情合理”的框架內,讓人難以反駁。一個為生活奔波、想偷點懶、開慣了“病車”的老實司機,一個行色匆匆、可能心不在焉的步行者,在一條偏僻的路上,因為一瞬間的疏忽和巧合,釀成慘劇。這樣的“意外”,每天在全國各地可能都在上演。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被精心擦拭過一樣。

車輛故障是事實,司機疏忽是事實,行人突然出現也是事實(至少有司機單方面證詞)。所有客觀證據都支援“意外”的結論。那個神秘的腳印,反而像是一個無意中闖入畫面的無關符號,除了增加一點懸疑色彩,無法撼動整個“意外”的敘事。

但陳老不相信。

他辦過太多案子,深知越是看起來天衣無縫的“意外”,背後越可能隱藏著精心編織的陰謀。只是,這一次,對手的手段似乎更加高明,更加不留痕跡。

“對李滿倉的審查,不能放鬆。”陳老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繼續深挖他最近一個月,不,兩個月的所有行蹤、接觸的人、說過的話、甚至看過的書、聽過的事!特別是他出車前二十四小時內的每一個細節!還有,查他最近有沒有接過奇怪的電話,或者收到過甚麼匿名信件、物品!”

“是!”白玲應道,雖然她覺得希望渺茫。李滿倉看起來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底層勞動者,生活軌跡簡單透明。

“那個膠底鞋的線索,也不要放過。”陳老繼續道,“雖然難查,但既然有指向,就順著河北那個橡膠廠和四九城的銷售渠道,儘量縮小範圍。同時,重新梳理‘表妹’的社會關係,看她是否有可能認識穿這種鞋的人,或者,她最後接觸的人裡,有沒有符合特徵的。”

“明白。”

“還有,”陳老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距離看到那座死寂的四合院,“四合院那邊,加強對秦淮茹的保護和監控。‘表妹’一死,如果她真的和賈家、和秦淮茹有關聯,那麼秦淮茹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或者……成為某些人眼中需要‘處理’的隱患。”

白玲心中一凜,連忙點頭。

命令下達,專案組如同精密的儀器,繼續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進行著艱苦而細緻的摸排。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挫敗感和壓力,正在悄然蔓延。對手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每次看似抓住了尾巴,卻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消失在渾濁的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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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出租屋。

葉青如同往常一樣,靜坐在昏暗之中。但他並非對外界的變化一無所知。孩童們帶回的訊息越來越零散,也越來越少,因為公安明顯加強了對外圍的管控和人員排查,連小孩子都被大人們嚴厲告誡不要到處亂跑、亂說話。

不過,一些關鍵的資訊,還是如同溪流滲過石縫般,傳入了他的耳中。

“公安還在郊外那地方轉悠,拉了繩子,不讓人靠近。”

“開卡車那叔叔被關起來了,他家裡人都哭呢。”

“聽說軋鋼廠那邊,看門的都換了,可兇了,不讓隨便進。”

軋鋼廠守衛更嚴了。

葉青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出租屋斑駁的牆壁和遙遠的距離,落在了那座此刻必定氣氛緊張的工廠上。楊建國,這條在網中掙扎得最厲害、也最有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的大魚,顯然已經預感到了末日的臨近,正在用盡最後的力量,試圖將自己包裹在層層鐵幕之後。

加強守衛,表面上是防範“敵特破壞”或“不明襲擊”,實則是楊建國驚弓之鳥心態的體現,也是他為自己爭取時間、進行最後佈置的屏障。他一定在加緊銷燬證據,轉移資產,或者……準備那條最後的逃生通道。

葉青的手指,在冰冷的床沿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毫無情緒波動。

楊建國的焦灼和防禦,在他的預料之中。這種困獸猶鬥的姿態,恰恰說明公安的壓力已經觸碰到了他的核心恐懼。他現在就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刺蝟,豎起全身的尖刺,看似防禦嚴密,實則暴露了最柔軟的腹部——他的恐慌,他的孤立,他急於脫身的渴望。

這種狀態下的人,最容易犯錯誤,最容易在極度緊張中,做出非理性的、可能暴露致命弱點的決定。

比如,急於聯絡那個可能已經失聯或死亡的“上線”(聾老太或“表妹”)確認情況。

比如,冒險去取用某樣他自認為藏得極好、卻可能已被公安盯上的關鍵物品。

比如,在準備潛逃時,因為慌亂而留下蛛絲馬跡。

葉青不需要去衝擊那道加強了的鐵幕。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楊建國自己,在高壓下做出那個錯誤的、導向毀滅的選擇。

他也可以……稍微幫一點忙。

比如,讓楊建國感覺到,那道他自以為堅固的鐵幕,其實已經千瘡百孔。讓他覺得,除了公安,還有一雙更冰冷、更無法預測的眼睛,在暗處死死盯著他,隨時可能給予致命一擊。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

葉青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個簡陋的灶臺邊。他沒有生火,只是從水缸裡舀出半瓢冷水,倒入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中。他端起碗,湊到唇邊,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陣清晰的寒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軋鋼廠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冰冷,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座森嚴廠區內部,那個正在辦公室裡如坐針氈、額角冒汗的身影。

鐵幕可以阻擋明槍,卻防不住無聲滲透的寒意,和從內部開始蔓延的裂痕。

獵手的耐心,從來都與獵物的恐慌程度成正比。

而現在,獵物已經快要被自己的恐懼逼瘋了。

葉青放下碗,重新坐回床邊,閉上了眼睛。他要養精蓄銳,等待那個最終時刻的到來。等待楊建國自己,或者被某種“意外”推動著,撞向那張早已為他張開的、無形的網。

窗外,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雪。四九城的冬天,總是格外漫長,也格外寒冷。而在這個冬天的尾聲,一些積累了太久的冰雪與罪惡,似乎也到了該徹底清算和消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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