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四合院籠罩在一片灰敗的鉛灰色調中,昨夜的驚恐尚未完全散去,凝結在潮溼冰冷的空氣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專案組臨時指揮部,燈火通明瞭一夜。白玲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陳老也顯得更加疲憊,但眼神深處那股鷹隼般的銳利,卻絲毫未減。
“潛入者……”白玲看著剛剛送來的、關於昨夜潛入事件的初步報告,聲音沙啞,“身材瘦小,動作敏捷,熟悉地形和聾老太屍體位置,目標明確是搜尋物品。被傻柱撞見後,毫不猶豫破窗逃走,路線選擇巧妙,瞬間消失在夜色裡……這絕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普通小偷。”
陳老點點頭,手指敲擊著桌面:“聾老太身上已經發現了密碼紙,對方還冒險潛入搜尋,說明她身上或者住處,很可能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沒被我們發現,或者……對方不確定密碼紙是否已被我們找到,想確認或取回。”
“傻柱的證詞……”白玲皺眉,翻看著傻柱那語無倫次、充滿恐懼的詢問記錄,“反覆提到‘秦’,又說‘像又不像’,‘衣服不對’,‘動作不對’。他受到的刺激太大,記憶混亂,但潛意識裡認定的物件,似乎指向一個與‘秦’(很可能是秦淮茹)有關聯、且外形或某些特徵相似的人。”
“查賈家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女性、年長的親戚,查得怎麼樣了?”陳老問。
“正在加緊排查,但賈張氏是外地嫁過來的,早年社會關係比較複雜,時間又久遠,需要時間。秦淮茹的孃家關係相對簡單,目前沒發現可疑人物。”白玲回答,“另外,按照您的指示,對傻柱提到的‘衣服’、‘動作’細節也進行了追問,但他根本說不清楚,只反覆說感覺不對。”
“感覺……”陳老若有所思,“有時候,感覺比清晰的記憶更接近真相。傻柱和秦淮茹接觸頻繁,對她非常熟悉。如果潛入者是一個刻意模仿秦淮茹某些特徵(比如身形、髮型),但又因為習慣、年齡或其他細節讓傻柱覺得‘不對’的人,那麼……”
“那麼這個人,很可能對秦淮茹也很熟悉,甚至可能就在她身邊觀察過她!”白玲介面道,心中寒意更甚。這意味著,危險可能就潛伏在四合院內部,或者至少是能夠近距離觀察秦淮茹的人!
“擴大範圍,”陳老沉聲道,“不僅僅是賈家的親戚。院裡其他中年以上的女性,包括已經死去的賈張氏的社會關係網,都要納入排查範圍。還有……那個一直沒怎麼進入我們核心視線的——一大媽。”
“易中海的遺孀?”白玲一怔。一大媽自從易中海死後,被賈東旭霸佔房子,後來一直住在耳房,存在感極低,幾乎就是個沉默的影子。
“不要忽略任何可能性。”陳老道,“易中海是王翠蘭發展的下線,他死了,他老婆就真的一無所知?聾老太在院裡這麼多年,和易中海家有沒有過我們不知道的接觸?而且,一大媽的年齡、身形……也符合傻柱模糊描述的可能範圍。”
白玲記下,這確實是一個之前忽略的盲點。
“不過,”陳老話鋒一轉,“目前這些都還只是猜測和排查方向。我們手裡缺乏直接證據。卡車司機王大力和街道幹部李大姐那邊,審了一夜,有甚麼突破嗎?”
白玲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沒有。王大力咬死是疲勞駕駛加意外聲響導致操作失誤,背景調查、經濟狀況、人際關係都沒有發現與聾老太有直接聯絡的證據。模擬現場,那個‘哐當’聲確實可能來自路邊被風吹動的破損鐵皮垃圾桶蓋,雖然巧合,但並非不可能。李大姐的證詞也前後一致,沒有破綻。”
陳老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如果……司機的‘失誤’真的是被人以極其隱蔽的方式誘導,而誘導者本身可能並不直接認識司機,只是利用環境和心理呢?或者,司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白玲深吸一口氣:“您是說,可能有更高明的心理操控或情境設計?”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這就更難以追查了。”陳老掐滅手中的菸蒂,“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涉嫌故意殺人或與其他案件有直接關聯的情況下,繼續長時間羈押審訊,於法不合,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做出了決定:“按照程式,通知他們單位或家屬,辦理手續,暫時釋放王大力和李大姐。但是,”他加重語氣,“釋放不等於排除嫌疑。暗中安排人手,對他們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嚴密監視!特別是王大力,觀察他釋放後的行為,接觸的人,有無異常舉動。如果他們的‘意外’真是被人設計的,那麼設計者很可能還會與他們聯絡,或者他們自己會露出馬腳。”
“是!”白玲領命。這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既遵守程式,又佈下暗哨。
當天上午,相關手續辦妥。卡車司機王大力和街道幹部李大姐在被反覆告誡“隨傳隨到”、“不得離開本市”後,帶著一身的疲憊和驚魂未定,各自離開了臨時羈押點。
王大力的家人接到訊息,早早等在門外,看到他出來,又是哭又是埋怨。王大力低著頭,一言不發,被家人簇擁著上了一輛三輪車,匆匆離去。遠處,兩名便衣幹警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李大姐則是被街道的同事接走,一路上也是心有餘悸地反覆訴說自己的無辜和後怕。
兩人的釋放,像一塊小石子投入池塘,並未在已經波瀾起伏的局勢中引起太大關注。四合院的居民們此刻更關心的是後院那具屍體帶來的晦氣和昨夜鬧鬼般的騷動,以及自身難保的恐懼。
而對潛入者的追查和對賈家、一大媽等人社會關係的摸排,則在緊鑼密鼓又悄無聲息地進行著。專案組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佈下了更多更密的網。
四合院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傻柱被暫時放回自己屋,但門口有幹警“照看”。他蜷縮在炕上,用被子蒙著頭,對外界的任何聲響都反應過度。秦淮茹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做飯都只在屋裡湊合,聽到任何風吹草動就嚇得臉色發白。閻家幾人如同驚弓之鳥,擠在狹小的耳房裡,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大媽依舊沉默地待在她的耳房,彷彿與世隔絕。
後院聾老太的屋子被封條封住,屍體已被移走(送往殯儀館進一步檢查),但那間屋子在眾人心中,已經成了比鬼屋更可怕的存在。
流言再次悄悄蔓延,這次更加離奇恐怖:
“聽說了嗎?聾老太根本不是普通老太太,是特務!身上藏著天大的秘密!”
“昨晚有鬼去她屋裡找東西!被傻柱撞見了!”
“那鬼長得像……像賈家的人!”
“嚇死人了!這院子不能再待了!”
這些流言如同毒草,在恐懼的土壤裡瘋長,進一步撕裂著本就脆弱的鄰里關係。人們看賈家的眼神更加詭異,連帶著看一大媽,甚至看任何獨居或行為稍顯異常的人,都帶上了審視和懷疑。
這種高壓下的、人人自危的氛圍,正是某些人期望看到的,也是某些人竭力想要逃避的。
城西出租屋。
葉青在清晨第一縷微光透入時,便已起身。他如同最精準的時鐘,不需要多餘的睡眠。昨夜遠處四合院的騷動和隨後警方看似平息實則更加內緊外鬆的態勢,他已經透過隱秘渠道獲得了一些碎片資訊。
潛入者……搜尋……被傻柱撞見……疑似與“秦”有關但又不完全像……
這些資訊在他腦中快速組合、分析。
潛入者的身份,他有所猜測。聾老太這種級別的潛伏者,不太可能沒有緊急聯絡人或後備方案。這個潛入者,很可能是她的下線、同夥,或者……是“黃雀計劃”中負責與她單線聯絡、甚至監督她的人。目的無疑是取回或確認某些比密碼紙更核心的東西——或許是人員名單的備份,或許是資金渠道,或許是更高層的指令。
對方選擇在屍體送回後、公安可能鬆懈的深夜動手,時機把握得不錯。但傻柱的意外闖入,打亂了對方的計劃,也暴露了其存在。
這很有趣。
這意味著,除了楊建國和已經暴露的王翠蘭、聾老太之外,“黃雀”在本地可能還有殘留的網路。而這個網路,現在因為核心人物的死亡和公安的壓力,開始主動或被動地浮出水面。
至於傻柱那含糊的“秦”字指向……葉青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玩味。賈家……果然是個藏汙納垢的地方。賈張氏那個惡毒的老虔婆,難道也和這事有牽扯?還是說,秦淮茹身上,也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他暫時無法確定。但這點不確定性,反而讓局面變得更加有趣,也更有……操作空間。
公安釋放了司機和街道幹部,這在他的預料之中。沒有直接證據,長時間羈押並不明智。但暗中監視是必然的。這就像放出去兩隻可能帶著魚線的魚餌,看能不能釣出更大的魚。
而四合院內部,在連續的高壓和最新的恐怖流言衝擊下,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只需要再輕輕推一把……
葉青走到他那簡陋的灶臺邊,點燃了小煤爐,燒上一壺水。動作不急不緩,彷彿外面世界的驚濤駭浪與他毫無關係。
水慢慢燒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他拿出一個粗瓷碗,放入一點廉價的茶葉末,衝入沸水。茶葉在熱水中翻滾、舒展,釋放出苦澀的香氣。
他端起碗,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澀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卻讓他冰冷的精神為之一振。
亂局已現,迷霧更深。
但獵手的耐心,從來與迷霧的濃度成正比。
他在等待,等待下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待那些在迷霧中驚慌失措的獵物,自己撞到槍口上來。
或者,等待他自己,成為那驅散迷霧、決定最終結局的……那股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