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如同一條滑入深潭的游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可以俯瞰四合院的那個高點，穿過幾條寂靜無人的小巷，回到了他那間位於大雜院深處的租住小屋。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陳舊木頭、塵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狹小得可憐，除了一張吱嘎作響的破木板床、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桌子和一把腿腳不穩的椅子外，別無長物。牆壁斑駁，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地面是坑窪不平的泥地。與他曾經的家，與那座如今被封鎖、卻曾承載了他無數痛苦記憶的四合院相比，這裡簡直寒酸得像乞丐的窩棚。
但他毫不在意。
這裡，是他的巢穴，他的堡壘，他復仇計劃最隱秘的指揮部。簡陋，意味著不起眼，意味著安全。
他將門閂插好，沒有點燈，藉著從糊著厚厚窗戶紙的破窗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走到桌邊坐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龐大城市的低沉嗡鳴。
天氣確實轉暖了。即使在這背陰的陋室裡，也能感受到冬日那種刺骨的寒意正在褪去，空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春天的、溼潤而略帶土腥的氣息。若在往年，或許該是準備春耕或清理院落的時候了。
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簡陋的牆壁和遙遠的距離，再次投向了南鑼鼓巷的方向，投向了那座如今被荷槍實彈的民兵和工作隊重重包圍、如同孤島般的九五號四合院。
封鎖，隔離審查。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完全打亂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復仇節奏。
易中海、劉海中、賈東旭、賈張氏、許大茂……這些直接或間接的仇人，已經以各種“合理”或“意外”的方式，被他送上了絕路。閻埠貴身敗名裂，生不如死，也算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剩下的目標——秦淮茹、傻柱、聾老太，乃至可能牽扯更深的白玲？楊廠長？——原本都在他下一步的清除名單上，他甚至已經為每個人設計好了獨特的“結局”。
然而，公安的強勢介入和雷霆般的封鎖，像一堵突然落下的鐵牆，將他與最後的獵物隔離開來。
現在，他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自如地潛入四合院，觀察獵物的動態，利用他們的弱點和矛盾，精心製造“意外”或引導他們自相殘殺。整個院子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任何試圖靠近或窺探的行為，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甚至致命的關注。
他的復仇計劃，不得不暫時擱置。
但葉青心中並沒有多少焦躁或遺憾。相反，他異常平靜。
因為他知道，公安的介入，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在替他完成另一部分工作——以一種更官方、更徹底的方式，去挖掘和清算那些深埋在四合院地下的、最骯髒、最不堪的舊賬。那些關於葉家工傷的真相，關於他被逼死的幕後黑手，關於整個院裡禽獸們如何勾結、如何分食他家血肉的秘密……如今，正被國家機器的力量，一點點地撬開、暴露在陽光（或者說，在強光燈）下。
這比他親自動手，或許更“公正”，也更“解恨”。
他現在需要做的，不是強行突破，而是耐心等待。等待公安的調查取得突破，等待院裡的禽獸們在高壓和恐懼下徹底崩潰，互相撕咬，吐出所有的秘密。等待那場由他親手點燃、如今已被國家力量接管的暴風雨，徹底滌盪乾淨那座罪惡的院落。
在這個過程中，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隱蔽。
他儘量減少外出。食物和必需品，依靠之前從軋鋼廠小倉庫“收穫”的儲備以及用銀元在黑市（如今更加隱蔽）換來的少量補給維持。他像一隻真正的冬眠動物，將所有的活動和氣息都收斂到最低。
他不再去靠近四合院觀察，那裡現在是風暴眼，太危險。他透過聽街頭巷尾的議論、觀察偶爾路過的公安或工作隊員的神色、以及自己之前佈下的、極其隱秘的間接資訊渠道（比如觀察閻埠貴兒子們偶爾被允許外出時的狀態），來拼湊和判斷裡面的情況。
他知道，封鎖不會永遠持續。公安需要線索，需要突破口。當裡面的壓力積累到一定程度，當有人扛不住，當秘密開始洩露……就是封鎖鬆動，或者局面發生新的、更劇烈變化的時候。
到那時，才是他再次出手的最佳時機。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粗糙的桌面。腦海中，那些仇人的面孔一一閃過，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掙扎，彷彿就在眼前。
秦淮茹那看似柔弱實則精明的眼淚……
傻柱那外強中乾的暴躁和恐懼……
聾老太那深藏不露的陰冷和算計……
還有……那個可能隱藏在更深處、與父母之死有莫大關聯的楊廠長……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獵物已經被趕入了絕地，獵槍（公安）也已經架好。他只需要藏在最暗處，靜靜地等待，等待槍響的那一刻，或者……等待獵物在絕望中自己撞上槍口。
復仇的火焰並未熄滅，只是在冰冷的理智和絕對的耐心壓制下，燃燒得更加內斂，也更加致命。他將自己徹底融入這城市的陰影和陋室的黑暗中，如同一隻最擅長潛伏的獵手，等待著暴風雨過後的，那最後、也是最徹底的收割。
四九城的夜晚，看似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在那些被封鎖的院落裡，在簡陋的出租屋內，暗流依舊在洶湧，等待著最終破土而出、吞噬一切的時刻。而葉青，正以他獨有的冰冷和耐心，為這場曠日持久的復仇，書寫著最後也是最冷靜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