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那扇沉重的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隔絕了裡面令人窒息的壓抑和絕望。閻埠貴幾乎是被人半拖半架著,扔出了那道象徵著法與罰的門檻。
外面,天色灰濛濛的,下著冰冷的細雨。雨水打在他臉上,混合著淚水、鼻涕和看守所裡沾染的汙穢,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如同一條被遺棄的老狗。
他癱軟在泥濘的地上,老淚縱橫,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聲。
這嗚咽裡,有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慶幸。
他出來了。他竟然活著從那鬼地方出來了!
天知道這些天他是怎麼熬過來的。無休止的審訊,刺眼的燈光,嚴厲的呵斥,還有那份如同鬼魅般、莫名其妙出現在他家裡、將他打入地獄的密碼紙!恐懼、冤屈、絕望,如同三座大山,日日夜夜碾壓著他的神經,他感覺自己已經死過無數次了。
現在,他居然被釋放了?雖然是以“證據不足,暫時釋放,隨傳隨到”的名義,但至少,他暫時呼吸到了外面冰冷的、帶著自由味道的空氣。
但這慶幸,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更龐大、更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絕望所吞噬。
證據不足?暫時釋放?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公安機關並沒有完全排除他的嫌疑!意味著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依舊懸在他的頭頂,隨時可能再次落下!
他完了。他的事業,他的名聲,他的一切,都完了。
紅星小學是絕對回不去了。“敵特嫌疑”這頂帽子,哪怕只是“嫌疑”,也足以讓他這個“人類靈魂工程師”永世不得翻身。他會被開除,會被所有人唾棄。
管事大爺?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話。街道辦沒有在他出來的第一時間把他抓回去重新審問,已經算是“開恩”了。
還有他的家……那扇貼著封條的門,那些被鄰居們指指點目光,兒子們前途未卜的絕望……
他甚麼都沒有了。精於算計了一輩子,處處小心,步步為營,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家底、那點體面、那點可憐的權威,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他甚至不知道是誰在害他!那張要命的紙,到底是怎麼跑到他抽屜裡去的?!這種不明不白的冤屈,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黑手,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恐懼!
雨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冰冷刺骨。他卻渾然未覺,只是癱在那裡,嗚嗚地哭著,像一頭失去了所有、只能在荒野中哀嚎的老獸。未來的路在哪裡?他看不到一絲光亮。活著,似乎比在看守所裡,更加痛苦和絕望。
閻埠貴被釋放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吹回了四合院。
反應,是各異而複雜的。
閻解成兄弟三人聞訊,連滾爬爬地衝過去,將癱軟在雨地裡的父親扶了起來,抱頭痛哭。但哭過之後,面對父親那副魂不守舍、如同驚弓之鳥的模樣,以及“敵特嫌疑”這頂依舊扣在頭上的無形帽子,他們同樣感到前途一片漆黑。父親是回來了,但這個家,還能算是家嗎?
院裡其他住戶,則是遠遠地看著,眼神裡充滿了鄙夷、疏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居然放出來了?”
“哼,肯定是證據不足唄!但嫌疑肯定沒洗清!”
“離他們家人遠點,晦氣!”
“看他那樣子,跟丟了魂似的,怕是廢了……”
沒有人上前安慰,沒有人表示歡迎。閻埠貴的歸來,彷彿是一縷不祥的陰魂,飄回了這個已經傷痕累累的院子,讓本就壓抑的氣氛,更添了幾分詭異。
傻柱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閻老西命還挺硬”,便不再理會,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秦淮茹和如何更進一步。
秦淮茹則是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著閻家垮臺後,會不會有空出來的房子……
許大茂則是純粹看熱鬧,甚至有點遺憾閻埠貴怎麼沒被直接槍斃。
後院,聾老太聽到訊息後,只是渾濁的老眼動了動,便再無表示,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閻埠貴被兒子們攙扶著,如同行屍走肉般回到了那扇貼著封條的家門前。看著那刺眼的封條,他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最後一點賴以遮風避雨的窩,也回不去了。
他成了無家可歸的“鬼”,一個被所有人排斥和恐懼的,活著的“鬼”。
葉青在暗處,冷漠地注視著閻埠貴的歸來,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
閻埠貴被釋放,並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很清楚,單憑一張栽贓的密碼紙,沒有其他佐證,很難最終給閻埠貴定下死罪。這種“證據不足,暫時釋放”的結果,反而是對閻埠貴這種極度愛惜羽毛和地位的人,最殘忍的懲罰。
他活著,卻已經社會性死亡。他揹負著洗刷不掉的嫌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名聲,連家都回不去。他將在旁人的白眼、猜忌和自身的恐懼絕望中,苟延殘喘,度過餘生。
這,正是葉青想要的效果。
又一個名字,在他的復仇名單上,被劃上了一個血色的、代表著“生不如死”的記號。
他的目光,從那個癱在兒子懷裡、如同爛泥般的閻埠貴身上移開,再次投向了那座看似恢復“平靜”的四合院。
閻埠貴這個“鬼”回來了。
那麼,下一個,該送誰,去真正的地獄報道呢?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殘忍而冰冷的笑意。狩獵,仍在繼續。而獵物的恐懼和絕望,是他最好的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