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吃完飯，康振華揣著昨晚整理好的材料出了門。
他打算先去村長那兒簽字蓋章，再趕去上工。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路上碰見幾個早起的村民扛著鋤頭往地裡走，互相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
村長的院子在村子東頭，算是村裡最氣派的一處——三間磚瓦房圍成的小院，門框上還刷了層紅漆。
康振華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他腳步一頓，正猶豫著要不要等會兒再來，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王曉靜紅著眼眶走出來，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她看見康振華站在門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快步從他身邊擦過去，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康振華側身讓開，心裡犯嘀咕：這大清早的，哭甚麼呢？
不過他跟王曉靜不熟，雖說是同一批同一個地方來的知青，
但這幾年除了集體勞動時打過照面，私下裡幾乎沒說過話，他搖搖頭，推門進了院子。
村長正坐在堂屋門口的矮凳上抽旱菸，煙霧繚繞裡看不清表情。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康振華，喉嚨裡“嗯”了一聲，眼神有些躲閃。
“小康來了啊。”村長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拍拍屁股，
“唉呀，你們這些城裡來的知青啊，就是心思多。”康振華沒接話，等著下文。
“剛才那個王曉靜，你也看見了吧？”
村長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哭哭啼啼的，像甚麼樣子，都說了回城的名額有限，組織上要統籌安排，急有甚麼用？你不會也想回城吧？”
康振華這才假裝剛明白過來，他點點頭，從懷裡掏出材料：
“村長，我不是來弄回城的事兒，是想申請批些青磚，蓋房子用。”
“青磚？”村長接過材料，翻了兩頁，眉頭皺起來，
“這可不好弄啊。現在公社磚窯產能就那麼大，各個大隊都盯著呢。
再說了，蓋房子用土坯不是挺好？還便宜。”
“土坯房夏天悶冬天冷，還怕雨。”
康振華早就想好了說辭，“我想著，既然要蓋，就一次弄好些，費時費力的活兒，不想將就。”
村長眯起眼睛打量他，半晌才說：“你們城裡人就是講究。”
他抖了抖手裡的材料，“我只能試試看，不能保證能批下來。”
“行，先試試。”康振華應道。
“那先放著吧。”村長轉身要往裡屋走。
“不用村長，”康振華叫住他，“村長，你給我籤個字蓋個章，我自己去公社交材料，就不耽誤你的工夫了。”
村長腳步停住，慢慢轉回身，他盯著康振華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沒事，我明天要去公社開會，順道交上去就行。”
那笑容有點說不出的味道，康振華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那也行，就麻煩村長了。”
“不麻煩不麻煩。”村長擺擺手，“為人民服務嘛。”
康振華道了謝，轉身走出院子，踏出門檻那一刻，
他聽見村長在背後低聲說了句甚麼，沒聽清，但總覺著那語氣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