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天際,黑雲垂地。
亙古不散的魔域黑霧越過邊境界線,如同傾覆的滄溟,層層疊疊壓向人族山河。陰冷刺骨的魔風席捲百里荒原,草木瞬間枯黑,山石沾染魔煞,整片天地都被肅殺死寂籠罩。
骨魔大軍浩浩蕩蕩壓境,三路兵線涇渭分明,隱沒在濃稠黑霧之中。每一路大軍皆由一名破虛境初期魔將統領,麾下數千精銳骨魔士卒,煞氣滔天,陣型嚴整,是魔族打磨多年的攻堅精銳。中軍位置,魔骨侯一身漆黑骨甲矗立虛空,猩紅魔目俯瞰遠方人族城關,磅礴的破虛境巔峰威壓緩緩鋪開,震懾四野。
魏玄策靜立在魔骨侯身側,黑袍隨風輕拂,身姿挺拔沉穩,全然不見此前重傷狼狽之態。他目光穿透遙遠虛空,死死鎖定大夏營邊境防線,眼底翻湧著隱忍的寒芒與濃烈恨意。
此番三線進軍路線,皆是他親自規劃,精準對應大夏北線三處最薄弱的側翼山隘。
但唯有他自己清楚,這份軍略暗藏雙重心機。
三處隘口的薄弱佈防是真,舊年守軍疏漏是真,適合奇襲突破也是真,足以讓魔族順利開啟缺口,斬獲首勝,讓他在魔域徹底站穩腳跟、博取信任。可他刻意隱瞞了三處隘口暗藏的反噬殺陣,也抹去了隘口後方潛藏的人族伏兵預案,看似萬全的破局之策,實則藏著損耗魔族戰力的算計。
他不求魔族大敗,亦不願魔族全勝,只求一場慘烈的拉鋸慘勝。
唯有魔骨侯手中兵力受損、實力折損,對方才會始終忌憚他的情報價值,不敢輕易卸磨殺驢;唯有戰火持續焦灼,他才有機會借亂復仇,親手斬殺李逸凡,洗刷此前被小輩戲耍生擒的奇恥大辱。
“人族新防倉促調整,時日尚短,必定破綻百出。”魏玄策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刻意引導戰局,“三處山隘無重兵死守,只需三路齊攻,同時施壓,打亂人族排程,不出一個時辰,便可攻破第一道邊防陣線。”
魔骨侯眸光微沉,側首看向他,似笑非笑:“你規劃的戰局太過順利,順利得有些反常。魏玄策,你我皆知,蕭烈老謀深算,絕非庸碌之輩,豈會留給我如此明顯的破綻?”
他依舊心存戒備,從未徹底相信這名人族叛臣。
魏玄策面色不變,從容應答:“侯主多慮。蕭烈連夜改防,看似周全,實則顧此失彼。北線防線千里遼闊,兵力有限,他重點加固主城關與核心腹地,必然無暇兼顧側翼邊角。我熟知大夏布防慣性,這些側翼弱隘,便是他再怎麼補救,也難以短時補齊短板。”
這番話語有理有據,貼合軍情常理,讓人無從辯駁。
魔骨侯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前方三路魔軍,終究選擇暫且採信。大戰當前,不宜內耗猜忌,他暫且按下心中疑慮,打算借實戰驗證魏玄策的忠心,若是其中有詐,戰後必將此人碎屍萬段。
“全軍聽令,全力強攻!不破邊隘,誓不回營!”
一聲魔嘯震徹天地,三路蟄伏的魔軍瞬間爆發衝鋒。漆黑魔焰沖天而起,密密麻麻的魔兵奔騰突進,帶著毀滅一切的兇悍氣勢,朝著三處人族山隘迅猛撲殺而去。
同一時刻,大夏北線邊防全線預警。
一座座戍邊塔樓警鐘長鳴,清脆的警音穿透狂風,傳遍百里防線。城頭之上,旌旗獵獵作響,萬千人族將士持戈而立,甲冑寒光凜冽,目光堅毅凝重,死死盯著壓境而來的無盡魔潮。
蕭烈身披百戰重甲,立身主城關最高樓臺,俯瞰整片戰場局勢。他神念鋪展千里,清晰捕捉到魔族三線分兵的動向,與此前預判分毫不差。
“果然是側翼奇襲。”蕭烈眸光冷冽,心中瞭然。
魏玄策終究是放出了淺層佈防機密,精準拿捏住了大夏防線的舊有短板。但他早已看破對方的制衡心思,沒有貿然調動主力重兵封堵隘口,依舊按照原定計策排布戰局。
“傳令三處側翼隘口守軍!”蕭烈沉聲下令,軍令浩蕩,層層傳遞,“不求殲敵,只求死守周旋,利用隘口陣法拖延魔軍攻勢,消耗敵軍銳氣,不可主動決戰,不得貿然追擊!”
“腹地主力全員待命,嚴守核心要塞、糧草樞紐與靈脈重地,謹防魔族後續主力突襲!”
軍令落地,三處山隘守軍即刻結陣禦敵。禁制升騰,靈光屏障橫貫隘口,層層防禦陣法瞬間啟動,死死抵住魔潮第一波狂暴衝擊。
轟隆!
驚天動地的碰撞聲接連響起,魔軍悍不畏死,前仆後繼衝撞人族防禦陣法。魔氣與靈光瘋狂炸裂,法則亂流肆虐山野,碎石崩飛,煙塵漫天,邊境戰火瞬間點燃。
三處戰場同時陷入慘烈廝殺,魔軍攻勢兇悍凌厲,憑藉人數優勢與高階魔將壓陣,不斷消磨人族陣法屏障。隘口守軍依託地形優勢頑強死守,箭雨破空,破魔法器齊發,一次次擋住魔軍衝鋒,卻也漸漸落入下風,局勢步步承壓。
戰況焦灼的態勢,盡數落入遠處魔骨侯與魏玄策眼中。
“人族防禦比預想中頑強。”一名親衛魔將低聲稟報,“三處隘口皆有暗藏陣法阻攔,我軍損耗極大,推進速度遠慢於預估。”
魔骨侯眼神驟然冰冷,轉頭死死盯住魏玄策,殺機隱隱浮現:“你刻意隱瞞隘口陣法,故意讓我魔族將士白白送死?”
魏玄策心中不驚不亂,面上故作詫異,從容辯解:“侯主,這些陣法皆是大夏往年遺留的基礎防禦陣,並非新增絕殺大陣。我此前情報以核心佈防為主,這些邊角小陣不值一提。誰能想到蕭烈竟會舍主防、守邊角,本末倒置,在此佈置冗餘兵力。”
他巧言辯駁,將自身摘得乾乾淨淨,把所有問題都推給蕭烈的臨時排程。
魔骨侯死死盯著他,試圖看穿其偽裝,卻見魏玄策神色坦蕩,無半分慌亂破綻。此刻大戰已開,兵馬盡出,再追責已然無用,只會自亂軍心。
他強忍心中怒火,冷聲道:“但願你所言為真。若是讓我查到你故意算計我魔族,今日戰死的每一名魔兵,他日皆要你神魂陪葬!”
魏玄策微微躬身,神色恭順,心底卻冷笑不止。
魔族戰力正在不斷消耗,人族守軍也在持續損耗,雙方陷入拉鋸死戰,。待到兩敗俱傷之際,便是他漁利之時。
大營療傷別院內,李逸凡靜坐榻上,清晰聽聞遠方連綿不絕的廝殺轟鳴與警鐘之聲。
數日靜養,他的傷勢已然恢復七成,經脈損傷基本癒合,靈力流轉愈發順暢,唯有數次重傷留下的疲憊底蘊,尚需時日徹底補足。他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精光湛然,透過門窗遙望北疆戰火漫天的方向。
他雖不在戰場,卻能精準腦補出前線廝殺的慘烈景象。
此人投敵卻不盡獻機密,借魔軍消耗人族戰力,借人族陣法損耗魔軍實力,左右逢源,步步謀私,心機陰毒,手段狠辣至極。
“亂世權謀,人心詭詐。”
李逸凡低聲自語,指尖微微震顫。
這段時間他只專注於修行劍道、沙場破敵,今日才徹底看清,真正的戰局,不止是兵刃廝殺、法則對撞,更是人心博弈、權謀拉扯、利弊算計。
魏玄策之所以能蟄伏數十年攪動風雨,絕非僅憑修為實力,更靠這步步為營、算計人心的深沉城府。
他緩緩起身,握起身旁的通靈流霄劍。劍身微微震顫,凜冽劍意悄然彌散。
邊境戰火愈燃愈烈,三線廝殺晝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