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會面林玄冥
明夜,子時。
城北亂葬崗,在慘白的月光下,更顯陰森可怖。荒墳野冢遍佈,殘碑斷碣歪斜,枯草叢中磷火飄飛,夜風穿過嶙峋怪石,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彷彿無數怨魂在低語。
崗地邊緣,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扭曲著枝幹,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此樹早已枯死多年,樹心空洞,樹皮斑駁脫落,在月色中投下大片的陰影。這裡,正是“天樞暗碼”中約定的“坎水位,槐木下”。
離約定的子時還有一刻鐘。老槐樹下,空無一人,只有夜風捲動枯葉的沙沙聲。
然而,在距離老槐樹約三十丈外,一處被荒草掩蓋的墳冢之後,林玄冥的身影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氣息收斂到極致。他早已到來,並且以神海境的神識,仔細探查過周圍數里範圍。除了幾隻被驚起的夜梟和地底的蟲豸,並未發現其他人潛伏的跡象。
“看來,他還沒到,或者...”林玄冥目光沉靜,“隱藏得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並不著急,耐心等待著。對方既然用“天樞暗碼”回應,並送上了蘊含獨特劍意真元的信物,其身份和誠意已無需過多懷疑。現在,是展現雙方耐心和信任的時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月色移動到中天,恰好是子時正刻的瞬間——
老槐樹那空洞的樹幹內部,陰影忽然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道身著灰色勁裝、未蒙面巾的身影,彷彿從樹幹內部的陰影中“生長”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樹下。
來人面容年輕,約莫二十出頭,眉宇清秀,但眼神沉靜銳利,正是李逸凡以“炎陽”身份示人的真容。他並未做過多易容,只是將自身氣息調整到與信物玉佩中殘留的劍意真元完全一致。既然決定合作,在某些方面,便需坦誠。
看到李逸凡如此詭異地出現方式,林玄冥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這絕非簡單的潛行,而是將身法、隱匿、以及對環境的利用結合到了妙到毫巔的地步。此子的手段,果然層出不窮。
李逸凡站在樹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最後似有意似無意地在林玄冥藏身的墳冢方向停頓了一瞬,微微頷首。
林玄冥知道,自己已被發現。他也不再隱藏,身形一晃,便如清風般掠過三十丈距離,出現在老槐樹下,與李逸凡相隔三丈而立。
兩人四目相對。林玄冥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精純澎湃的炎陽真元,以及那內斂卻讓人面板隱隱刺痛的庚金破滅劍意,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而李逸凡,也感受到了對方那如深海般浩瀚、又如青冥般高遠的劍意與修為,神海境中期,名副其實。
“靖魔司供奉,林玄冥。”林玄冥率先開口,聲音平靜。
“靖魔司,代號‘炎陽’。”李逸凡拱手,不卑不亢。
簡單的自我介紹,卻已包含了相互的認可。在靖魔司的體系內,代號“炎陽”本身,就是一種身份和等級的象徵。
“炎陽小友,果然英雄出少年。”林玄冥打量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沈墨在密報中對小友評價極高,如今一見,方知所言不虛。真元境初期,便能領悟如此劍意,實乃老夫生平僅見。”
“林供奉過譽。”李逸凡道,“沈墨前輩之事,在下深感遺憾與憤怒。未能護得前輩周全,是在下失職。”
“此事罪在黑煞教與趙德明,與小友無關。”林玄冥擺擺手,神色轉肅,“小友在平山城潛伏多時,又多次破壞黑煞教陰謀,對其瞭解必然遠超我等。此次約見,便是想與小友互通有無,共商破敵之策。不知小友對當前局勢,有何看法?”
李逸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翻手取出一枚留影石,注入真元。一幅以神念繪製的平山城地圖虛影浮現空中,上面清晰標註了多個紅點、箭頭和文字註釋。
“林供奉請看。”李逸凡指向地圖,“黑煞教在平山城的勢力,盤根錯節。明面上,知府趙德明是為首者,掌控官府力量。暗地裡,以城北義莊、城南廢宅、城東碼頭舊船、城西破廟為據點,形成一個監控全城的網路。而其核心人物,乃是神海境老魔血河老祖,此刻應與趙德明一同藏在知府衙門密室。”
“血河老祖...”林玄冥目光一凝,“此魔傷勢如何?”
“據我觀察,其氣息雖強,但隱有虛浮滯澀,應是血魔印被毀遭受反噬,至今未愈。但即便如此,神海境之威,依舊不可小覷。”李逸凡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據我截獲的零星情報和這幾日對方異常調動判斷,黑煞教總壇已派援兵,不日將至。援兵為首者,代號‘天煞’、‘地煞’,皆為神海境中期修為。”
“天煞、地煞?!”林玄冥臉色微變,“竟是這二魔!他們若至,加上血河老祖,便是三大神海中期...屆時,平山城危矣!”
“不錯。”李逸凡點頭,手指在地圖上一劃,圈出了城中幾處關鍵位置,包括四門、府衙、幾處坊市要道,“他們拖延時間,等待援兵,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對付我們。結合之前鷹嘴崖血祭被毀,以及他們近期暗中蒐集大量陰邪材料、轉移活人祭品的舉動,我判斷,他們的真正圖謀,是在下個月圓之夜,以某種大型邪陣,血祭...全城!”
儘管早有猜測,但聽到李逸凡如此肯定地說出“血祭全城”四字,林玄冥還是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數十萬生靈啊!黑煞教竟瘋狂至此!
“必須阻止他們!”林玄冥斬釘截鐵,“絕不能讓此等慘劇發生!炎陽小友,你既已查明其據點、圖謀,可有具體應對之策?”
李逸凡收起地圖虛影,沉聲道:“敵強我弱,敵暗我明,形勢確實嚴峻。但並非全無機會。我們的優勢在於:第一,我們已知曉其核心陰謀和大致時間;第二,我與林供奉你,皆在暗處,對方並不完全清楚我們的實力與動向;第三,黑煞教援兵未至,血河老祖有傷,此刻是他們相對最虛弱的時刻;第四,趙德明此人,是關鍵突破口,也是最大弱點。”
“哦?此言怎講?”林玄冥仔細聆聽。
“趙德明是朝廷命官,是黑煞教在平山城明面上的旗幟和保護傘。殺了他,或拿下他,黑煞教便失去了對官府力量的掌控,其諸多行動將受到極大限制,也必然引發其內部混亂。”李逸凡眼中寒光一閃,“更重要的是,趙德明必然知曉黑煞教在平山城的全部佈置、與總壇的聯絡方式、以及那‘血祭全城’大陣的核心所在。他是我們撬開黑煞教防禦,獲取關鍵資訊的最快途徑!”
林玄冥沉吟道:“刺殺或擒拿趙德明,確實能打亂對方部署。但趙德明身處府衙,有血河老祖暗中保護,戒備森嚴。強攻,恐難成功,且會提前引發全面衝突。若其援兵恰好此時抵達...”
“所以,不能強攻,只能智取,且要快!”李逸凡道,“我有一計,或可一試。”
“小友請講。”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逸凡緩緩道,“由林供奉您和周大人,明日以‘案情有重大突破,需趙德明即刻前往驛站商議’為由,正式傳喚趙德明。您是京都靖魔司供奉,周大人是巡查使,於公於私,趙德明都難以推脫。只要他離開府衙,失去陣法防護和血河老祖的即時庇護...”
“我們便在途中設伏,將其拿下!”林玄冥接道,眼中精光閃動,“好計策!只要動作夠快,在血河老祖反應過來之前得手,便可從容審問。即便血河老祖察覺,倉促間也未必敢在城中與我等全力開戰,畢竟他傷勢未愈,且要顧忌陣法佈置和即將到來的援兵。”
“正是此意。”李逸凡點頭,“不過,此計有幾個關鍵。第一,傳喚的理由必須充分且緊迫,讓趙德明無法拒絕或過度拖延。第二,設伏地點必須精心選擇,要在其從府衙到驛站的必經之路上,且要便於我們動手和撤離,更要能短暫隔絕神海境神識探查和干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必須有在極短時間內,制服或控制趙德明的把握。他本身是真元境初期,身邊必有高手護衛,且血河老祖的神念可能時刻關注。一旦失手,或拖延過久...”
“便前功盡棄,打草驚蛇。”林玄冥接道,沉思片刻,“傳喚理由,我與周大人來設法,可假稱發現了新的、關於沈墨遇害的關鍵證人或證物,必須他當場確認。設伏地點...”他神識微動,平山城的立體地圖彷彿在他腦中展開,“從府衙到驛站,最快路徑需經過城西的‘聽竹巷’,那裡巷道狹窄曲折,兩側建築較高,且有數處廢棄院落,便於埋伏,也適合佈置隔絕陣法。至於短時間內製服趙德明...”
他看向李逸凡:“我可潛伏在側,為你策應,清理其護衛,並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血河老祖。而擒拿趙德明本人,還需小友親自出手。你的身法迅捷詭異,配合庚金破滅劍意,最適合執行這雷霆一擊。只要你能在數息之內近身,可有把握將其控制?”
李逸凡毫不猶豫地點頭:“若林供奉能為我牽制其護衛,並提防血河老祖的突襲,我可確保在五息之內,將其生擒,或至少種下禁制,令其無法反抗、自戕或傳訊。”
“好!”林玄冥撫掌,“那便如此定計!明日巳時,我會讓周大人正式發出傳喚。我們午時之前,在聽竹巷佈置妥當。屆時,小友潛伏於最佳位置,伺機出手。我會在暗處,為你掃清障礙,並隨時準備攔截可能出現的血河老祖!”
“可以。”李逸凡道,“我會提前潛伏在聽竹巷。另外,為防萬一,我們還需約定好成功與失敗兩種情況的應對和後手。”
“這是自然。”林玄冥點頭,兩人便開始低聲商議各種細節,包括訊號傳遞、得手後的撤離路線、審問趙德明的地點與方式、以及萬一失敗被血河老祖察覺,如何應對與撤退等等。
月光下,兩道身影在枯槐樹下低聲密議,將一項項計劃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