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巡查使周文遠
清晨的平山城,籠罩在一片不同尋常的肅穆氣氛中。
天剛矇矇亮,一隊隊衙役就開始在主要街道上清掃、灑水,將青石板路沖刷得乾乾淨淨。城門口的守衛增加了一倍,個個盔甲鮮明,神情嚴肅。沿街的店鋪雖然大多還沒開門,但夥計們已經在掌櫃的催促下,忙著擦拭門面、懸掛綵帶。
今天,是州城巡查使到來的日子。
李氏藥行分號內,李逸凡站在窗前,透過“玄龜隱靈陣”的淡淡光幕,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短打,臉上做了簡單的易容,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行人,然後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小院,融入清晨稀薄的人流中。
城西驛站位於平山城西門內一里處,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青磚灰瓦,飛簷斗拱,平日裡是來往官員、信使歇腳的地方,此刻已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驛站門前的大街上,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知府趙德明帶著一眾官員、鄉紳,早已在此等候。他身穿正四品知府官服,頭戴烏紗,腰懸青玉帶,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期待,看不出半分異樣。
但李逸凡卻發現了不同。
趙德明身後的官員中,有幾人氣息沉穩,目光銳利,顯然都是武者,而且修為不低。驛站周圍的幾處屋頂、巷口,隱約有人影閃動,那是暗哨。更遠處,還有一些看似普通的行人、小販,但他們的站位、眼神,都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痕跡。
“戒備森嚴啊...”李逸凡混在人群中,心中冷笑。這哪裡是迎接上官的陣仗,分明是佈下了天羅地網。
他目光掃過趙德明,這位平山知府此刻正與身旁的師爺低聲交談,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彷彿真是個勤政愛民的好官。但李逸凡能感覺到,他體內真氣運轉有些滯澀,氣息略顯虛浮——這是心神不寧、暗中運功戒備的表現。
“他在緊張甚麼?”李逸凡若有所思。是擔心巡查使查出甚麼?還是...在謀劃著甚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和整齊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人群中響起議論聲。
一隊身著制式甲冑的騎兵開道,手持旌旗,步伐整齊。但讓李逸凡瞳孔微縮的,是那股從隊伍中心緩緩瀰漫開來的無形威壓。
那是一種浩瀚、深沉、如淵如海的氣息,雖不張揚,卻讓在場所有武者都感到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無形壓迫。街道兩旁的百姓只是覺得心頭沉甸甸的,有些喘不過氣,而像李逸凡這樣的修行者,感受則更為清晰——這是神海境大能的氣息!
隊伍核心,是一輛看似普通的四駕馬車,車廂以黑檀木打造,樣式古樸。馬車旁,一名身著青色勁裝、腰懸無鞘長劍的中年男子騎馬隨行。他面容普通,但雙目開合間隱有神光流轉,正是這股神海境威壓的源頭!
“神海境中期...”李逸凡心中一震。此人給他帶來的壓力,竟比之前遇見的血河老祖還要強上一線!能讓一位神海境中期的大能充當護衛,車中那位巡查使的身份,恐怕比預想的還要尊貴。
馬車在驛站前停下。趙德明臉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但立刻恢復如常,帶著眾官員上前,深深躬身行禮,姿態比之前更加恭敬:“下官平山知府趙德明,率平山城上下,恭迎巡查使大人!”
神海境中期的護衛!這完全超出了趙德明的預料。他原以為州城最多派個真元境巔峰的靖魔司高手隨行,沒想到竟來了這等人物。這說明甚麼?說明州城,乃至朝廷,對平山城發生的事情重視到了極點!
車簾掀開,一名五十餘歲、面容儒雅、身著緋色官袍的老者緩步下車。他頭戴進賢冠,腰懸金魚袋,氣度雍容,但周身並無強橫氣息,似乎只是個普通文官。然而,能讓一位神海境中期強者護衛,他豈會是凡人?
這位正是此次的巡查使——青州按察副使,文淵閣學士,周文遠。
“趙大人不必多禮。”周文遠聲音溫和,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奉旨巡查地方,路經平山,聽聞此地近來不太平,特來看看。”
趙德明心中凜然,臉上堆滿笑容:“有勞大人掛心。前些日子確有一些宵小作亂,但已被下官剿滅。些許小事,竟驚動大人,下官惶恐。”
“哦?”周文遠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德明,那目光看似尋常,卻讓趙德明感覺彷彿被看了個通透,“本官怎麼聽說,靖魔司的沈墨使者,在平山境內遇害了?”
此言一出,現場頓時一片寂靜。周圍的官員、鄉紳都低下頭,大氣不敢出。那位青衣劍客的目光也淡淡掃來,趙德明只覺如芒在背,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
趙德明強自鎮定,嘆道:“此事下官也痛心疾首。沈墨使者一行三日前回城途中,遭遇悍匪伏擊,不幸殉職。下官已全力緝兇,但匪徒狡猾,逃入蒼雲山中,一時難以擒獲...”他說話時,目光不敢與周文遠對視,更不敢看那青衣劍客。
“悍匪?”周文遠不置可否,轉而看向身旁的青衣劍客,“林供奉,你怎麼看?”
青衣劍客——林供奉淡淡道:“能擊殺沈墨的悍匪,至少也需真元境後期修為,且不止一人。這等匪類,絕非尋常。趙大人,案發地點在何處?現場可曾留下甚麼線索?匪徒所用功法、兵器有何特徵?逃竄方向可曾追蹤?”
他一連數問,句句直指要害,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趙德明額頭見汗,支吾道:“案發地點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鷹澗...現場...現場混亂,線索不多...匪徒所用似是...似是血道功法...方向...朝蒼雲山深處...”
“血道功法?”林供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倒是有趣。趙大人,此案卷宗何在?”
“在,在。下官已備好,請大人入內歇息,下官即刻呈上。”趙德明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道。
周文遠點點頭,在林供奉的護衛下走進驛站。那八名先天境護衛也緊隨其後,訓練有素地散開,佔據了驛站的各個要害位置。
李逸凡混在人群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神海境中期的供奉...看來這位周大人是有備而來,而且來頭極大。趙德明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他心中暗忖,“不過,林供奉提到‘血道功法’時,趙德明的反應...有意思。”
他沒有輕舉妄動,悄然退出了人群。有神海境大能在場,他必須更加小心。
是夜,驛站。
周文遠坐在書桌前,翻閱著趙德明呈上的案卷,眉頭緊鎖。林供奉站在窗前,負手望著外面的月色,周身氣息完全收斂,彷彿與黑夜融為一體。
“漏洞百出。”周文遠合上案卷,搖頭道,“現場描述模糊,證人證詞前後矛盾,匪徒特徵語焉不詳...趙德明這是把我們當三歲孩童糊弄。”
“他自然要糊弄。”林供奉轉過身,聲音平靜,“沈墨最後傳回的密報中提到,他已掌握黑煞教在平山城活動,並與當地官員勾結的關鍵證據。他這個時候遇害,趙德明脫不了干係。這份案卷,不過是為了應付我等,爭取時間罷了。”
“林兄所言甚是。”周文遠點頭,“我擔心的是,他們爭取時間,所謀為何?黑煞教到底想在平山城做甚麼?血河老祖此刻又在何處?”
“血河老祖...”林供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此人我早年曾與其有過一面之緣,修煉《血河真經》,手段陰毒。若他真在此地,且傷勢不重,倒是個麻煩。不過...”他話鋒一轉,“今日在城外,我感應到一股隱晦但精純的陽剛劍氣殘留,似乎是不久前有人在此交手,其中一方所用的,倒是與靖魔司記載的《庚金破滅劍典》中的劍意相似。”
“《庚金破滅劍典》?劍意?”周文遠一怔,“沈墨的密報中曾提到,他在平山城發現一個代號‘炎陽’的靖魔司潛伏者,此人劍法凌厲...難道是他?”
就在這時,林供奉神色微動,目光如電,射向窗外某處黑暗。
幾乎同時,周文遠也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但在他神海境神識下依舊如夜中螢火般的氣息,在驛站外圍一閃而逝。
“有人窺探!”林供奉聲音未落,人已如一抹青煙般從視窗掠出,速度快到極致,瞬息間便出現在驛站最高的屋頂上。
月光下,只見一道模糊的灰色身影,正在百丈外的街巷屋脊間急速遠去,身形飄忽,竟帶著幾分流光的韻味。
“好高明的身法!”林供奉眼中訝色一閃,並未立刻追趕,而是抬手,食指遙遙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麗的真元光芒,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指。但就在他點出的瞬間,百丈外那道正在逃遁的灰色身影周圍,空氣驟然凝固,空間彷彿變成了無形的泥沼,讓其速度陡然一滯!
神海境,初步掌控天地之力,言出法隨,指地成鋼!
灰色身影顯然沒料到對方手段如此高明,猝不及防下身形受阻。但他反應極快,低喝一聲,周身猛然爆發出耀眼的金紅色光芒,一股鋒銳無匹、破滅一切的劍意沖天而起,竟將那凝固的空間撕開一道縫隙!
“庚金破滅劍意?!”屋頂上的林供奉眼中精光大盛,這次他看得真切!而且,那金紅色的真元...至陽至剛,灼熱熾烈!
灰色身影趁勢掙脫束縛,速度再增,頭也不回地向遠處夜色中投去,幾個閃爍便消失不見。他沒有選擇硬拼,在一位有準備的神海境中期大能面前,以他現在的修為,糾纏下去絕無好處。
林供奉並未追擊,他飄然落回院中,來到周文遠面前,臉上帶著一絲奇異的神色。
“如何?林兄,可曾看清是何人?”周文遠忙問。
“讓他走了。”林供奉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思索,“此人修為應是真元境初期,但真元凝練遠超同階,更難得的是,已領悟劍意雛形,且是極為罕見的庚金破滅屬性。方才他爆發真元掙脫束縛,其真元屬性...至陽至剛”
周文遠霍然站起,“你是說,剛才那人,很可能就是沈墨密報中提到的‘炎陽’?”
“十有八九。”林供奉點頭,“他方才顯露的劍意、真元屬性,與沈墨密報中對‘炎陽’的描述完全吻合。而且,他今夜前來,恐怕不是對大人不利,更像是...試探,或者想與我們接觸,只是察覺到我在此,又改變了主意。”
“試探...接觸...”周文遠踱步沉吟,片刻後眼中閃過決斷,“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暗中留意,但絕不可主動搜尋或驚擾此人。若他真是‘炎陽’,且仍在暗中調查黑煞教,那他就是我們在平山城最重要的盟友和線索!我們必須取得他的信任!”
“明白。”林供奉應道,隨即又道,“不過,今夜他這一來,恐怕也驚動了趙德明。以趙德明的狡猾,不難猜到有人與我們會面。接下來,他恐怕會有大動作。”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周文遠冷笑,“本官倒要看看,這平山城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