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面上浮現出疑惑之色，不禁開口問道：“婁總，您特地大老遠來到這邊，是不是有甚麼重要的事兒啊？”
婁振華輕輕點了點頭，神色嚴肅認真地緩緩說道：“確實有一件事，想麻煩秦副主任幫個忙。我經過深思熟慮，打算把紅星機械廠捐出去，捐給工業部。只是我對捐贈這類事情的流程和相關事宜實在不太瞭解。所以想請街道辦這邊陪我走一趟，幫忙做個見證。”
秦淮茹一聽，瞬間驚得雙眼瞪得溜圓。她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直直地凝視著婁振華，只見婁振華面色沉穩，眼神中透露出決然，並無半分開玩笑的意思。秦淮茹忍不住脫口而出：“婁總，您說的是千真萬確嗎？您真的要把紅星機械廠捐了，而不是同意公私合營？”
也難怪秦淮茹如此驚訝，換做旁人碰到這種前所未有的事兒，只怕都會覺得如同天方夜譚，十分匪夷所思。
王芸辦完手頭的事情，回到了辦公室中。只見秦淮茹依舊滿臉震驚，那表情彷彿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場景。她趕忙急切地對王芸說道：“王主任，出了件特別離奇古怪的事兒。剛才紅星機械廠的婁振華找到咱們街道辦，居然表示要把他偌大的廠子捐給工業部，還讓咱們這邊安排個人跟他一塊兒過去，向對方說明情況並且順便做個見證！”
王芸聽後，同樣吃了一驚，眼中閃過詫異，連忙詳細地詢問起來。秦淮茹便將下午發生的事情完完整整、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末了，還滿是疑惑地小聲嘀咕：“真是太奇怪了，之前找他談公私合營的事兒，他還說要好好考慮考慮。這才沒過多久，怎麼就突然想通了，而且直接決定捐廠，還特意指名要我跟他一起去。王姐，這麼重要的事兒，還是您去吧，我到那兒都不知道該說些啥，怕誤了事。”
王主任聽著秦淮茹的講述，眼中閃過一抹思索的神色。她深深地看了秦淮茹一眼，緩緩開口說道：“這有甚麼不知道說甚麼的。你就跟著去，捐廠的事兒讓婁振華自己去闡述，要是工業部那邊需要甚麼證明材料之類的，你就根據實際情況如實講就行。你儘管放心大膽去！說不定啊，婁振華知道平安認識工業部的人，萬一有甚麼事，你在旁邊還能幫忙打個圓場呢。”
聽到這番話，秦淮茹稍稍放下心來，輕輕點頭說道：“那行吧，明天我就跟他去一趟。這麼大的事兒，他居然一下子就果斷決定了。回去我得跟李大哥說一聲，要是真出了甚麼狀況，到時候也好找他幫忙。”
等秦淮茹坐回到自己位置後，王芸忍不住暗自輕輕搖頭 ，心裡默默想著：這傻丫頭！就算對工業部這樣的大部門來說，擁有幾千人的大廠捐出去，那絕對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能有甚麼麻煩呢？而且婁振華特意找來，肯定有他的深層用意。要知道，婁振華捐廠這件事，對工業部而言，毫無疑問是一件值得隆重慶賀的大事，其影響力可絕不止侷限於工業部，說不定會在整個社會引起不小的波瀾，那可是關乎意識形態層面的巨大提升啊。要是秦淮茹跟著去見證，婁振華到時候說話的時候稍微隱晦地提一提，對她來說可就是莫大的好處。王芸此時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這個婁振華和李平安肯定認識，說不定這次婁振華突然決定捐廠，背後就有李平安在從中推動。畢竟這種事，完完全全可以不透過街道辦，但婁振華還是來了，並且還特意點名找秦淮茹，這其中實在是耐人尋味，暗藏玄機。
晚上下班，秦淮茹回到院子裡。她把婁振華捐廠的事兒說了出來。除了秦京茹年齡小不太明白這件事的重大意義外，吳桂花和陳雪茹都大吃了一驚。
吳桂花驚訝純粹是因為有人竟然捨得把規模如此龐大的工廠捐了出去。畢竟平日裡沒少聽秦淮茹他們在家裡討論廠子的事兒，她也清楚地知道紅星機械廠是個擁有幾千名工人的大廠，自家兒子秦高陽還在廠裡上班呢！聽到這個訊息，她自然驚歎不已，那表情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而陳雪茹，除了滿臉驚訝，更多了幾分感慨。畢竟她自己也是私營企業的老闆，對類似這類資本運作和商業決策的事感觸頗深。更何況，婁振華可是號稱“婁半城”，堪稱一個時代響噹噹的標誌性人物，如今聽到這樣的訊息，怎能不讓她驚歎與唏噓，內心泛起層層波瀾。
看到大家驚訝的模樣，李平安神色淡定，緩緩開口：“對現在的婁振華來說，捐了這個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的商業攤子鋪得那麼大，肯定被不少人暗中盯著。想必他之前就做好了充分準備，手頭經濟充裕不缺錢，倒不如及時抽身，省得被有心人惦記，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陳雪茹聽到李平安這般鎮定自若的話語，不禁狐疑地看向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懷疑，緩緩說道：“我怎麼感覺你一點都不驚訝呢，你和婁總也挺熟的，當年你結婚他還來參加過呢。不會……他這次捐廠實實在在和你有關係吧？”
“嗯？” 吳桂花等人聽了，也都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李平安。李平安倒是十分大方地承認：“沒錯，他來找我詢問對策。畢竟現在公私合營鬧得大家人心惶惶，他心裡沒底，我就建議他別合營，直接捐廠以徹底脫身。”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驚，都覺得李平安像個未卜先知的神棍，居然能勸動別人把全部身家捐出去，這聽著就離譜得很。不過，再細細一琢磨，這事兒發生在一向思維跳脫、點子頗多的李平安身上，似乎又沒那麼奇怪了。
看到吳桂花一臉擔憂，李平安知道她在擔心甚麼，趕忙輕聲安慰道：“桂花，你不用擔心高陽。婁振華捐廠後，這廠子就歸國家了，很可能直接從私營轉變為國營，畢竟機械廠的實力擺在那兒，無論是規模還是技術力量，上面肯定會格外重視。廠子要是轉成國營，對裡面的工人來說，可真是件惠及眾人的大好事啊。”
吳桂花驚訝地瞪大雙眼，問道：“真的嗎？”要是真如李平安所說，那還真的是一則振奮人心的好訊息呢。
在市府那古樸而莊嚴的會議室裡，又一次召開了重要的工作會議。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會議的氛圍明顯要比上一次融洽許多，空氣中洋溢著樂觀與振奮的氣息。這段時日，在第一家公私合營店鋪成功落地後，其表率作用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成效顯著。一時之間，城裡眾多私營商戶紛紛主動尋至政府，欣然答應公私合營的提案。如今，公私合營的浪潮蓬勃興起，形勢一片大好，各地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相關事宜。
而前些日子引發軒然大波的糧食漲價風波，也已得到妥善平息。
就在今日的會議上，市長當場對黃志國同志提出表揚：“志國同志工作堪稱出色！不僅成功促成首個公私合營店鋪的開設，為廣大商戶樹立了絕佳表率；同時，其所負責的東城區前門街道，更是率先將糧食價格穩定住。藉助其廣泛的影響力，迅速向周邊區域擴充套件調控成效，最終將整個四九城的糧食價格牢牢掌控，成功避免了可能引發的更大騷亂。在此，我們要對黃志國同志的卓越工作成績予以充分鼓勵！”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這掌聲中，或夾雜著一絲嫉妒，或飽含著真誠的祝賀，但無論如何，此刻，沒有人會站出來唱反調。
緊接著，市府發出號召，希望各地區向東城區學習其先進經驗與出色做法。
此時的黃志國，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滿面紅光，只覺得今天這場會開得格外舒暢。不過，他心中清楚，這次能取得這樣的成果，幾乎全是前門街道辦的功勞。若不是李德國和李平安兩人反應迅速、應對得當，表現尤為突出，今日別說能在會上受到公開表揚，不出亂子都是萬幸。
黃志國暗自思忖：“這兩人確實都有真才實學。德國同志以前在國營企業積累了豐富經驗，這兩年多的歷練，去區裡任職想必也能勝任。至於李平安，能力自是毋庸置疑，只是稍微年輕了些，不妨先當好正職主任，繼續積累更多經驗！”
......
在工業部門口，婁振華與秦淮茹並肩而立。就在昨夜，秦淮茹驚悉婁振華捐廠一事，竟是李平安在背後推波助瀾。得知此訊息後，她心中那根一直緊繃如弦的神經，這才稍稍舒緩了些。
婁振華此刻神色凝重，滿臉心事。秦淮茹留意到他這般神情，柔聲輕喚：“婁總。要是這會兒您改變主意，時間其實還來得及。按照正常的公私合營流程推進，您依舊能穩保機械廠股東之位。”
婁振華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心中暗自思忖，話雖說得沒錯，可依據李平安透露的情況，那個股東當得著實憋屈。若是自己實在放不下這股東身份，往後還不知會衍生出多少麻煩事來。
思索片刻後，婁振華緩緩開口：“讓秦主任見笑了，事到如今，我婁某竟有些瞻前顧後、畏縮不前。不過，捐廠一事我已經過深思熟慮，還麻煩秦主任陪我走這一趟。走吧，咱們進去！”言罷，婁振華率先舉步踏入，兩人一同邁進了工業部大樓。
起初，工業部的工作人員聽聞婁振華的話語，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一臉的難以置信。再三確認之後，工作人員這才意識到，這是個驚天動地的重磅訊息，當即火急火燎、馬不停蹄地向上彙報。
商部長得知後，親自出面迎接婁振華與秦淮茹。在寬敞明亮的部長辦公室裡，商部長看著眼前二人，滿臉的驚訝之色：“婁廠長，您這話可當真？真打算把您的紅星機械廠捐出去，而不是實行公私合營？要是如此，今後工廠的運營生產，可就與您八竿子打不著了呀！”商部長如此驚訝，實乃人之常情。若進行公私合營，起碼婁振華還是股東，雖說往後運營的主體變成了公家，但婁振華依舊擁有一定的建議權，還能得到分紅。可一旦捐出去，那可就意味著徹底一無所有了。
彼時的婁振華已然沒有退路，他面帶微笑，從容回應：“商部長，千真萬確。這件事我思來想去，考慮了很久，已然考慮得十分周全。如今我年事漸高，膝下僅有一女。早年為廠裡事務殫精竭慮、操勞過度，身體落下了不少病根，實在不願再為廠裡的事情勞心費神了。其實起初我是有點兒私心的，但經過街道辦苦口婆心的教育與宣傳，我深刻認識到自身思想的狹隘之處。我所擁有的一切，皆得益於國家的扶持。如今生活日益富足，我也真真切切地體會到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有感於此，所以才做出這般決定。”
一旁的秦淮茹聽到這些話，不禁眨了眨眼睛，腦海裡滿是困惑——街道辦，真的有這麼大的本事嗎？況且，我們好像也沒做甚麼實質性的事情呀？然而，商部長聽完婁振華的一番陳述後，卻帶著欽佩的目光看了秦淮茹一眼，覺得他們的工作成果卓然不凡。隨後，商部長神色莊重地說道：“婁廠長，您的意思我已然明白。對於您這份高風亮節的覺悟與寬廣的胸懷，我由衷欽佩。既然您已下定決心，我這就召集人員開個會。您的決定我們求之不得，不過如此重大之事，咱們還得商議出一套完善的章程來。”
這事情的流程其實不算繁雜，當下實行的公私合營，本質上就是推動國有化程序。只是擔心反響太過強烈，引起民眾恐慌，所以才採用分步實施的策略。如今有人主動一步到位，這無疑是件大好事。很快，工業部內部便確定了此事，準備啟動接收流程。至於其他瑣碎的事宜，後續慢慢調整也來得及。
果不其然，正如李平安先前所料，事情敲定之後，便有人前來邀請婁振華擔任新廠的董事：“婁廠長，今後該廠可能會進行更名，還望您能多多理解。另外，您作為機械廠的創始人，我們滿腔熱忱地邀請您出任廠裡的董事。”
聽到這話，婁振華不禁對李平安的深謀遠慮、遠見卓識讚歎不已，沒想到連這樣的結果他都提前預料到了。他趕忙回應道：“改名是順理成章的事，我出任董事也完全沒問題。不過，我這身體最近抱恙，恐怕只能掛個虛名，還得去療養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