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此刻，黃主任竟悄然間改變了稱呼，其中蘊含的意味已然格外明晰——你可是街道辦副主任，無論是言語還是行事，絕不可率性而為、不顧後果！
然而，既然是李平安出面，又怎會被這區區一個稱呼給束縛住手腳呢？只見李平安神情嚴肅，鄭重地說道：“既然當下我擔任絲綢店的公方經理，有些事宜自然得從絲綢店的立場加以考量。務必要為絲綢店的經營狀況擔起責任。現今，我們可是公私合營的第一家店鋪，而且成衣鋪即將開業，後續還有著擴大生產的可能性。所以還懇請黃書記在能力範圍內給予些關照。畢竟，這也是咱們區委轄下的企業嘛。日後，若是有工廠需要定製工作服，儘可來找我們。咱們新開辦的成衣鋪，完全具備承接工作服訂單的能力，不僅如此，還能幫忙精心設計。必定設計出既時尚又實用的工作服，並且保證按時出貨。如若對方所需訂單量較大，我們也可以靈活調配，擴大生產規模……”
李平安這一番話出口，瞬間把旁邊的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紛紛琢磨：居然還有這樣的操作？黃書記不禁多看了李平安一眼，著實沒想到李平安竟如此行事。他暗自感慨道：“難怪這人能取得這般成就，想到了就果敢去做，全然不顧他人看法，一心朝著自己的目標奮進便是。”
雖說李平安如今身為絲綢店的公方經理，有這般想法倒也無可厚非。可這事兒，黃志國著實不敢隨意應承下來。奈何，旁邊有這麼多人看著，現在李平安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黃書記也只能點頭應道：“行，只要有合適的機會，我肯定為咱們這第一家公私合營的店鋪大力推薦一番。不過呢，店鋪自身也得不斷提升才行。”
李平安趕忙回應：“那肯定！而且得對方確實有需求，我們必定竭盡全力去落實，絕不讓人家的需求打了水漂。”
黃書記不禁露出一絲苦笑。其實之前，他就聽聞過關於李平安的諸多事蹟，不過此前聽到的傳聞，大多圍繞這人的能力展開。在他的印象裡，李平安應該是個行事嚴謹、性格穩重之人。真沒想到，這當上公方經理後，角色轉換竟如此神速。但黃書記倒也沒有心生反感。
此事暫且算是這麼定下了。而後，黃書記轉頭面向身旁的李德國，說道：“李主任，這僅僅是咱們前門街道的第一家。咱們前門街道可是整個四九城商鋪數量最多的區域，公私合營這件事還得持續穩步推進。咱們肩上的工作，依舊責任重大、道路漫長吶。”
聽聞此言，李德國在一旁不住點頭……
古韻茶樓中，古色古香的韻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李平安沿著木質樓梯拾級而上，腳步沉穩而輕盈。穿過略顯昏暗的走廊，他停在一個隱蔽的房間前，輕輕推門而入。
這是一處單獨的茶室，雖說是小包廂，空間不算大，卻佈置得精巧雅緻。當李平安踏入時，已有兩人靜靜地坐在裡面，正是婁振華夫婦。
今日，是婁振華迫不及待地約了李平安到此。最近形勢日益嚴峻，如陰霾般籠罩著他，令他坐立難安，終於下定決心請李平安來此商討要事。
李平安進門後，服務員便識趣地退了出去。婁振華的媳婦譚氏，也就是婁曉娥的母親，親自在一旁泡茶。譚氏年輕時本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作為譚家菜的傳人，沏茶這種舊時千金小姐閒暇時研習的雅事，她自然嫻熟於心。雖說已近不惑之年，但此刻端莊地坐在那裡，專注安靜地泡茶，一舉一動間仍透著幾分風韻。
李平安進來後，婁振華並未急於切入正題，而是從身旁拿出兩幅字畫，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滿臉堆笑地對李平安說道：“李主任，久聞您對文人字畫情有獨鍾。我這兒有兩幅畫，是家裡從前傳下來的，我嘛，一介俗人，實在欣賞不來這些高雅之物。聽說您喜歡，所以特意帶來，請李主任品鑑品鑑，也算是讓這兩幅畫得遇明主啊。”
聽聞此言，李平安微微挑起了眉梢。他心裡清楚，就算婁振華將話說得再漂亮，也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罷了。李平安並未去看那兩幅字畫，而是從容接過譚氏遞來的茶盅，輕輕抿了一口，而後看著婁振華說道：“婁總特意叫我過來，想必是有要事相商。我這個人，行事向來直來直去。婁總不妨先把事情說清楚，等正事談完，咱們再聊別的也不遲。”
婁振華微微一愣，一旁的譚氏見丈夫面露為難之色，忙笑著打圓場：“其實啊，就是我們家這點事兒。我想李主任肯定也清楚，老婁現在正為機械廠的事兒頭疼呢。前兩天，李主任在紅星街道辦處理糧食漲價那事兒的時候，我正巧在現場，親眼目睹了李主任教訓那些不法糧商的場面。說實話，看到李主任那手段，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回去後，我就和老婁說了，李主任的眼光和能力，絕非一般人可比。所以啊，我們今天特來向您請教請教，給指條明路。”
李平安安靜地聽著，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茶桌上輕輕敲擊著。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婁振華如今已然慌了神。當下公私合營的浪潮正全面推行，他又怎能坐得住呢？
譚氏說完，李平安抬起頭，直視著婁振華，開門見山地說道：“婁總，既然你們問了，那我就直言不諱了！我想問一問婁總，您如今的錢財應該足夠花用吧。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些時候，該放手就得放手啊。”
婁振華渾身猛地一震，頭不自覺地又低了幾分，小心翼翼地說道：“李主任，其實我也一直在琢磨這件事，只是始終不太清楚該如何操作。”
李平安擺了擺手，神色認真地說道：“所有的私營企業和私人店鋪最終都逃不過合營這一關，這是大勢所趨，無人能夠例外。目前推行的手段還算溫和，主要是以勸導為主。但往後，可就不會這麼客氣了。對於那些頑固不化的人，上頭必定會加大推行力度。所以，您的機械廠自然也在所難免。不過，我倒覺得您不妨直接把機械廠捐出去。”
“嗯？”婁振華和譚氏同時一愣。他們對這個廠其實早已不太在意，只是李平安這般提議，還是讓他們頗感意外。
李平安接著說道：“合營之後，股東拿的是利益分紅。您會在乎那點分紅嗎？至於後期，應該會按照定息來算。您這廠規模可不小，跟那些小商戶可不一樣。一旦合營，必定走向國有化，屆時規模會進一步擴大，無論是級別還是規模，都會有大幅提升。到那個時候，您這個股東，能當得安穩嗎？越是牽扯其中，日後越是難以徹底抽身。倒不如趁現在這個時機，徹底和機械廠脫離關係。如此一來，後面即便再有甚麼變故，也跟您沒甚麼關聯了，您也能徹底擺脫資本家這個名號。”
李平安並未深入展開講述，但婁振華已然聽出了其中深意。李平安的意思很明確，公私合營不過只是前期手段，往後或許還會有更為激烈的舉措。
婁振華聽後心生恐懼，趕忙點頭說道：“行，那我就捐出去。不就是一個廠嘛，還是全家平平安安最為重要。”話雖如此，可一想到這是家族幾代人打拼下來的家底，就這麼拱手捐出，婁振華心中不禁湧起陣陣感慨。
對於婁振華的這個選擇，李平安並未流露出太多意外之色。畢竟事情已然發展到當下這步田地，如果婁振華還看不清當下的局勢，那這麼多年在商場摸爬滾打可就全白費了。李平安神色從容，緩緩說道：“即便真把機械廠捐出去，上面為了顧全大局，為了讓整個事兒看著更體面些，肯定會給你安排個董事的職位。這你就別再推脫啦，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比如說請病假就行了。”
婁振華聽了這番話，頓時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後怕。發生了這樣的事，要說他心裡毫無想法，那絕對是假話，其實他心裡滿是憤懣之氣。要是真把機械廠捐出去了，上面又提議讓他擔任董事，若不是李平安在此時提醒，說不定他一時意氣就一口拒絕了。經李平安這麼一提醒，婁振華才猛地驚醒過來，意識到拒絕實在是不智之舉啊。到那時，要是讓人覺得自己心裡對安排有意見，那就好比在別人心裡紮下一根拔不掉的刺，後患無窮。
……
在雪茹絲綢店裡，陳雪茹漫不經心地將手中的報紙隨手扔到了桌上，臉上滿是百無聊賴的神情。她如今已有七個月的身孕，身體愈發沉重，有時上午會睏倦得厲害，眼皮直打架。早上看到報紙上的報道，她不禁輕輕搖了搖頭。時下，四九城的報紙上可謂是鋪天蓋地，全都是關於“公私合營第一人”的報道。在報紙的頭版頭條，便是雪茹絲綢店的相關內容，中間醒目地刊登著店正面的照片，照片一旁，陳雪茹笑容格外燦爛，和掛著的“公私合營第一人”牌匾搭配得恰到好處，相得益彰。店門口人來人往，如同川流一般不息，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氛圍。換作以往，陳雪茹定會無比享受這種出風頭的事兒，可現在身懷六甲的她卻覺得頗為無聊，提不起興致。
與此同時，陳雪茹還有些小小的遺憾，嘴裡嘟囔著：“我這私方經理上了報紙，怎麼公方經理卻沒露面呢，這也太不公平了！”其實她倒並非真的有甚麼不滿，只是沒能和李平安一同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中，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失落。昨天記者來拍照的時候，李平安表示自己情況特殊，他不僅是公方經理，還是街道辦的副主任，並且同時兼任著兩家店的公方經理，這種情況實在不太適合大肆宣揚。於是，李平安便和報社的人提議，宣傳的時候儘量淡化公方經理的存在感，這一提議也得到了黃書記的支援。所以才形成了如今報紙上大多都是關於陳雪茹和絲綢店的報道，提及李平安的內容卻少之又少的局面。不光是報紙，就連收音機裡也在播報相關訊息。畢竟在當下，公私合營可是全民關注的大事，到處都在進行宣傳。陳雪茹“公私合營第一人”的身份被大肆宣揚出去後，確實給她帶來了一些好處，就彷彿給她鑄就了一個金身。以後遇到些事兒，僅憑這個名頭，就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煩。
……
在紅星街道辦門口，婁振華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下情緒，隨後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了街道辦。街道辦裡的工作人員早就和婁振華熟悉得如同老友，一看到他，便滿臉熱情地打起招呼：“婁總，您今兒來這兒是有甚麼事兒呀？是不是要找甚麼人呢？”婁振華一臉鎮定，從容地回應道：“我找一下秦副主任，有點事兒想跟她商量商量。”“秦主任在裡面呢，您直接進去吧。”
秦淮茹的辦公室，嚴格意義上來說並非她一人獨享，而是她和王芸共用的。起初王芸考慮到秦淮茹晉升為副主任，想著給她單獨安排一間辦公室，可秦淮茹對此並不是很在意。而且她和王芸關係極為熟稔，兩人平日裡親如姐妹，索性便在王芸辦公室裡加了張桌子，從此兩人一同在這個辦公室辦公。此刻王芸有事外出了，所以婁振華進來的時候，辦公室裡只有秦淮茹一人，室內安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走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