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日峰站起來，輕聲說：“走，再逛逛院兒。”
春天正好，風一吹，竹林沙沙響，地上嫩筍頂著土皮，探頭探腦。
他陪兩位老人慢慢走。
石子路彎彎繞繞，踩得腳底發軟。
走到涼亭，三人坐下。
龐日峰看著老兩口的手，一遍遍摩挲著亭柱、石凳，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別。
他輕聲問：“以後你們住東屋，西屋空著——我能搬過去住嗎？”
王大娘一愣，眼睛猛地亮了：“你要住這兒？”
龐日峰笑了：“當然。
我住這兒，比住別墅舒坦。
這兒有煙火氣，有味兒。”
王大娘笑得皺紋都舒展了：“好啊！等我出國做完治療，養回元氣，咱仨就住一塊兒！你愛吃啥，大娘親自給你做！紅燒肉、蒸芋頭、醃蘿蔔——管夠！”
龐日峰沒說話，喉嚨發哽。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父母早走，母親遠在異國，他本以為，這輩子就一個人撐著過。
可眼前這對白髮老人，遞來的不是合同，是家。
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惦記你餓不餓，有人願為你熬一鍋熱湯的——家。
龐日峰心裡樂開了花，望著王大娘笑呵呵地說：“你先好好養著，等你腿腳利索了，記得給我打個電話，我親自去接你，咱就在竹苑住下，天天吃你燉的湯。”
王大娘笑得眼睛都眯成縫了，幾個人又閒聊了半天，晚飯也湊合著吃了，王磊和陳芊芊早就溜回去了，屋裡只剩他們仨老小。
那晚龐日峰壓根沒回家，直接在竹苑搭了張床，陪兩位老人扯了一夜的閒篇兒。
第二天一早，兩位老人已經把芙蓉樓的手續辦妥了。
有龐日峰盯著，他們一百個放心。
收拾了行李，訂了三天後的航班，龐日峰親自開車送他們回了老家，一路嘮嗑，連紅燈都懶得等。
他回到公司，都快十點了，一踏進大樓，就看見陳芊芊趴在前臺，眼珠子滴溜溜直往他身上粘。
龐日峰邊解領帶邊笑：“你這丫頭，又在琢磨啥損招呢？”
陳芊芊立馬湊上來，壓低嗓子：“你昨兒晚上根本沒回，就在竹苑住下了？”
龐日峰沒否認：“嗯，睡得還挺香。”
陳芊芊眼睛一亮，差點蹦起來：“天吶！總裁，你也太神了吧！就陪那倆老人家吃頓飯、嘮個嗑，人家二話不說就把芙蓉樓賣給你了！你這是會念咒嗎？”
龐日峰哼了一聲：“以後想吃啥都隨你，別光想著誇我。”
他瞥了眼陳芊芊那張寫滿崇拜的臉，揮揮手：“去，把王磊叫上來。”
陳芊芊二話不說，抓起電話就撥：“好的總裁，立馬安排！”
可電話那頭的王磊，正被一堆報告砸得焦頭爛額，手機一響，他眼皮都沒抬：“又咋了？”
陳芊芊嗓門立馬拔高：“總裁找你，快上頂樓！”
“咔噠”——電話直接掛了。
王磊一愣：“這小祖宗今天吃槍藥了？”
他無奈對會議室裡一屋子人喊：“你們先聊，我上去一趟，馬上回來。”
他一路蹭到頂樓，看見陳芊芊抱著胳膊，一臉“我就不讓”的表情。
王磊無奈：“喂，我還沒發火，你倒先擺起譜來了？”
陳芊芊捏著拳頭晃了晃：“誰讓你老把我當跑腿的！快進去！總裁等著呢！”
王磊翻了個白眼，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句啞嗓子：“進。”
推門進去，龐日峰正盯著報表，頭也不抬。
王磊一屁股坐下：“哥，今天一整天報表堆成山了，又啥事兒？”
龐日峰抬眼看他：“芙蓉樓，往後歸你管。”
王磊差點跳起來：“甚麼？！我他媽都快累成狗了！你剛買下那地方，現在又要我接盤？”
龐日峰不緊不慢：“你不幹，我信誰？”
王磊張了張嘴，硬是沒說出拒絕的話。
兩人打小穿同一條褲子長大，龐日峰的心思他懂——芙蓉樓對他是家，不是買賣。
他沉默幾秒，終於嘆口氣：“……行吧。”
龐日峰這才鬆了口氣：“記住，啥都別改。
桌椅板凳、燈籠木雕，一磚一瓦都照舊。
開門，還得是老味道。”
他忽然想到昨晚上聽王大娘說的那句“城裡沒這麼安生的地兒了”，眼睛一亮：“要不……咱們把芙蓉樓開到周邊幾個城市？連鎖店，全國鋪。”
王磊猛地抬頭，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啥？全國連鎖？你瘋了？那得多大的工程！”
龐日峰笑：“不用一模一樣。
院子能仿，木結構能照著建，燈籠、屏風、茶案，都能還原。”
王磊撓了撓頭：“味道……能複製嗎？師傅們走了，新廚子哪找這種手藝？”
龐日峰搖頭：“手藝可以慢慢挖。
關鍵是——讓人心一進去，就覺得，‘啊，這才是我夢裡的小院兒’。”
王磊低頭想了兩分鐘，抬頭，眼神變了：“……有戲。
如果咱們把‘感覺’做出來，不靠古董，靠氛圍……那真能火。”
龐日峰笑了，手指輕點桌面：“那就幹。”
芙蓉樓的廚師個個都是壓箱底的本事，祖師爺傳下來的秘方，哪是隨隨便便就能抄來的？想一模一樣？門兒都沒有。
龐日峰壓根沒往深了想，看了眼王磊列的那堆問題，揉了揉太陽穴，直接說：“別急著鋪攤子，先把芙蓉樓這攤子穩住了再說連鎖的事兒。”
王磊瞥了她一眼：“沒別的事了？我底下還開大會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耗了整整半小時，真跟白浪費生命似的。
龐日峰擺擺手：“去去去，趕緊走，你這日子比我這個總裁還忙活。”
王磊轉身就走，臨出門撂下一句：“我這麼拼命，圖個啥？不就是為你這地主老財當牛做馬嗎？”
龐日峰搖頭笑了一下，低頭繼續盯檔案，沒接話。
三天一晃就過了。
方曉敏的電話殺過來，嗓門比放鞭炮還響：“我考完試啦！終於解放了！感覺人生都變亮了！”
龐日峰沒吭聲，就聽著這丫頭嘰嘰喳喳說了一通，像開了倍速的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