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她:“你跟我最近,魔種跟你最深。
你早該明白——他討厭舊腦子,討厭那些爛透了的禮教和迷信。
一旦他真信了我教的東西,魔種會怎麼回應他?”
“可代價,你很清楚。”童元安的聲音像冰,“就像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看你。”
宋玉華臉色變了,嘴唇微微發抖。
這話題,她從不願提。
童元安看著她,忽然笑了:“你不樂意你弟弟被我帶偏?那我問你——如果現在讓我把你腦子裡這堆東西、你手上這身力量、你現在的所有覺醒,全抹掉,讓你重新做回那個獨尊堡裡,只會繡花跪禮的少夫人,你幹不幹?”
“絕不!”宋玉華脫口而出,聲音又快又硬,像釘進牆的鐵楔。
她知道,自己早不是過去的她了。
曾經是瞎子,現在睜眼了,誰願意再回黑暗?誰願意再當傻子?
“對,”童元安點頭,“宋師道也一樣。
我把這世界的真相——美與醜、善與惡、血與火,全都攤在你們眼前。
告訴你們根在哪,路怎麼走。
信不信,走不走,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鋒利:“但在我們徹底動手之前,得先把家裡的老鼠清一清。
你跟我走一趟江都。
我給你手下那群吃裡扒外的雜碎一個機會——要麼自首,要麼,死。”
宋玉華立馬搖頭:“不行!蜀地這邊你剛站穩腳,暗地裡還有石之軒、安隆那些老魔頭沒收拾,你一走,他們翻了天,根基全毀,天下計劃直接崩盤!”
“我知道。”童元安笑了,笑得像剛磨好的刀,“可正因知道,才更得趁現在一鍋端。
等咱們統一天下了,這些蛀蟲會鑽進骨頭縫裡,長成毒瘤,到時候再挖?比現在難十倍!”
他望著遠方,輕聲說:“不如現在,把他們都埋進地底,給未來,留一片乾淨的天。”
童元安早猜到石之軒遲早要翻臉,但沒想到這人手腳這麼快。
他心裡嘀咕:這《道心種魔大法》還真不是蓋的,把石之軒的膽子喂得比天還大。
可真正讓他頭疼的,是巴蜀內部那些老狐狸。
清洗的時候躲過一劫的,投降後裝乖順的,表面上低頭認命,背地裡跟外面勾肩搭背,盤算著怎麼掀翻聯盟的規矩。
為啥?因為他們不缺後路。
巴蜀這地兒,大半人祖上都是從外地搬來的,要麼是世家的旁支,要麼是落魄的門第。
外面的田產、鋪子、銀莊,一個比一個肥。
聯盟收了巴蜀的家當,他們眼皮都不眨;可要是連外頭的家業也要被墨家“平均掉”,那就不幹了。
反正有靠山、有人脈,他們不怕,就等著翻盤。
童元安早就看穿了。
他完全可以叫宋玉華帶著聯盟的兵,直接抄了這些人的老窩——可問題是,這些人沒犯法。
一條條法規擺著,連他和宋玉華都不能隨便動武,搞甚麼“莫須有”。
他們要建的是講理的國家,不是一言定生死的土皇帝。
“別急。”童元安笑了笑,“這事我早有安排。
而且,這對你弟宋師道來說,不也是個練手的好機會?讓他親自去撕這層皮,正好長本事。”
宋玉華盯著他,沉默幾秒,最後狠狠點頭:“行,但我弟弟要是少一根頭髮,我跟你沒完。”
幾天後,巴蜀上下炸了鍋。
盟主童元安突然不盯事務了,天天往書房鑽,把手頭的事一股腦甩給宋師道。
連墨門的講堂也停了,不再教技術、不講課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本書,擺在街頭巷尾、驛站集市,任人翻閱。
一本紅皮,書名四個大字——《墨子語錄》。
另一本墨色封面,標題更嚇人:《民族史記》。
百姓們聽說“墨子”兩個字,都愣了。
這不就是個傳說裡的怪人嗎?連孔子都只有《論語》能流傳後世,這墨子怎麼也配?
買回來一翻,不少人當場腿軟。
那本書像把刀,直接剖開人皮,露出底下吃人骨頭的血肉。
它寫:富人吃人,官吏啃人,地主吸血,權貴嚼骨頭——還美其名曰“天命所歸”。
然後它說:不對,這世界該換種活法。
人不該壓著人活,人該一起活。
看完的人,有的抱著書跪地哭,有的撕了書罵天,還有的半夜躲被窩裡,反覆看,不吭聲。
而那本《民族史記》,反倒沒人罵了。
從三皇五帝講到隋煬帝,每個朝代怎麼起來的,怎麼蹦躂的,為啥垮臺的,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以前這叫“帝王心術”,只有宰相皇子能摸,現在全攤在泥腿子面前,誰都能看。
整個蜀地瘋了。
書攤前排成長龍,茶館裡吵得像開架,私塾先生改行講歷史,連小販都拉著孩子背“秦亡於苛政,漢興於寬仁”。
可就在這滿城沸騰、人人談史論墨的節骨眼上,童元安和宋玉華,悄悄出了巴蜀,直奔洛陽。
路上,難民像潮水。
餓殍橫在路邊,孩子趴著啃土,老嫗蹲在城門口,懷裡揣著最後半塊饃,眼睛卻死盯著馬車。
宋玉華看不下去,掏出一袋銀子,見人就給。
可這錢沒撒完,一群乞丐混混圍了上來,手指都快戳到她臉上了。
有人伸手要扒她衣服,有人哄搶錢袋,亂哄哄一片,像群餓瘋的鬣狗。
要不是童元安猛地一揮手,一道無形力場炸開,把這群人全掀翻在地,宋玉華怕是得光著腳跑。
“懂了吧?”童元安盯著地上呻吟的幾個混混,語氣平靜,“你給的,不是飯,是火藥。
他們不感激你,只當你好欺負。
你今天給一塊餅,明天他們就敢撬你家門。
你心軟,換不來活命,換來的只有更狠的刀。”
宋玉華沒說話,嘴唇咬得發白。
她突然明白,江湖不是講情義的地方,是講誰更野、誰更狠。
接下來的路,慘景越來越多。
死人比活人多,田地荒了,村子空了,連狗都不叫了。
可最讓她胸膛發燙的,是那些地主和軍閥的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