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鵬城某家公立醫院的特護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冰冷刺鼻。
馮家明在劇烈的頭痛中掙扎著甦醒過來。
眼皮沉重如鉛,費力睜開後,映入眼簾的是蒼白的天花板和模糊晃動的燈影。
意識回籠的瞬間,昨夜恥辱的畫面和刻骨的恨意如同潮水般兇猛撲來——
陳旭那張冷漠譏誚的臉,冰冷的啤酒瓶砸在頭上的劇痛和悶響,還有周圍同學或驚恐或幸災樂禍的眼神……
“陳旭,你這個王八蛋,我要殺了你!”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第一個念頭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弄死那個王八蛋!
他試圖起身,剛一動,頭部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隨後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回病床,發出痛苦的呻吟。
“家明!你醒了?”
守在床邊,面容憔悴的馮母立刻撲到床邊,聲音帶著哭腔:“你怎麼樣?哪裡不舒服?頭疼是不是?”
“媽……爸……”
看清父母擔憂焦慮的臉,馮家明心中的委屈和憤怒更甚。
他抓住母親的手,急切道:“爸媽!你們一定要替我報仇!陳旭那個王八蛋欺人太甚,我要弄死他!”
然而,預想中父母同仇敵愾的響應並沒有到來。
馮父馮母交換了一個複雜無比的眼神,那裡面有深深的恐懼和無力。
馮父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家明,聽爸一句,別跟他鬥了。”
馮家明猛地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爸?你說甚麼?”
馮母抹著眼淚,接過話頭,語氣近乎哀求:“兒子,算了吧,咱們去跟他道個歉,好不好?”
“道歉?”
馮家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大眼睛,因為激動和憤怒,頭更疼了,眼前陣陣發黑。
“他把我打成這樣!我差點死了!你們讓我去跟他道歉?”
“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雖然兒子很慘,但是他們真的鬥不過陳旭。
“如果你不道歉,他就會搞垮馮家,到時候我們都沒有好日子過。”
馮家明劇烈地喘息著。
看著父母躲閃的眼神和瞬間蒼老了許多的面容,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
“他威脅你們了?”
馮父閉上眼,重重嘆了口氣,再睜開時,滿是疲憊和頹然:
“我們有些把柄,落在了他手裡。”
“不止我們,還有你叔叔那邊。”
“他要是動手,馮家……馮家就完了。”
馮母也泣不成聲:
“兒子,媽知道你委屈,可是咱們真的鬥不過他。”
“你去低個頭,說句軟話,讓他放過咱們家,行不行?”
“算媽求你了!”
把柄?
馮家完了?
鬥不過?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馮家明心上。
他呆呆地看著父母,彷彿第一次認識他們。
在他心中向來有些能耐、能為他擺平不少麻煩的父母,此刻竟顯得如此惶恐和無助。
“他真有本事搞垮我們?”
馮父:“連你王伯伯都親自打電話了,讓我們識相點,你說呢?”
馮家明:“我工作是不是沒了?”
馮父:“是的,你已被解僱了!”
工作沒了……
連行長都出面施壓……
馮家明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上來。
他引以為傲的家世背景,在陳旭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是班長送我來醫院的?”
他啞聲問,想起昨晚的混亂,似乎是張鵬衝了過來。
“嗯,張鵬那孩子守了大半夜,剛回去休息不久。”馮母點頭。
馮家明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昨晚是班長的生日宴,卻被自己搞砸了。
說起來,一切都是自己嫉妒心作祟,去挑釁陳旭,如果他收斂點,不至於鬧成這樣。
躺在病床上,望著慘白的天花板,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極度不甘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打電話給班長吧,他有陳旭的電話。”
馮母立馬拿兒子的手機,撥通張鵬的電話。
電話接通時,張鵬剛睡著沒多久:“喂?誰啊?”
“是我,馮家明。”
馮家明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
張鵬立刻清醒了幾分,有些差異:“你醒了?”
馮家明:“嗯!”
張鵬:“找我甚麼事?”
“給我陳旭的電話號碼。”馮家明直接說。
張鵬心裡咯噔一下,聲音都拔高了:
“你要他電話幹嘛?”
“我勸你冷靜點!”
“昨晚的事你還沒看清嗎?”
“陳旭不是你惹得起的,你別再犯渾了!”
聽著張鵬急切中帶著明顯忌憚的勸阻,馮家明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
“報復?”
“我拿甚麼報復?”
“他權勢滔天,捏死我像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張鵬長舒一口氣,馮家明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你要他電話號碼幹嘛?”
馮家明:“道歉!”
“道……道歉?”
張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個心高氣傲、睚眥必報的馮家明,居然主動說要道歉?
看來陳旭施加的壓力,遠比表面呈現出來的更恐怖。
以後他得多巴結巴結陳旭這個大學時候的好兄弟了,這樣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行,我微信發你。”
拿到陳旭的電話,馮家明讓父母撥打。
“嘟——嘟——”
忙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響了七八聲,就在馮家明以為對方不會接時,電話通了。
“喂,哪位?”
一個明顯帶著濃濃睡意和不耐煩的男聲傳來。
正是陳旭。
昨晚累壞了,他真的很煩有人這麼早打電話給他。
聽到陳旭不耐煩的聲音,馮家明很想暴怒。
可是為了家庭,為了父母,他只能忍氣吞聲。
“我,馮家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睡意似乎散了些,但慵懶和不耐煩更明顯了:“沒死?”
這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遺憾的語氣,像針一樣紮在馮家明心上。
馮家明牙齦都快咬出血了,從牙縫裡努力擠出三個字:“死不了。”
“找我幹嘛?”
陳旭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問,彷彿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