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劍鋒與雷光接觸處,空間片片碎裂。
宮厭沉虎口崩裂,鮮血長流,重劍險些脫手,整個人砸向下方一座山峰。
“轟隆!”山峰上半截被他撞得粉碎,煙塵沖天而起。
天帝聲音平淡,卻帶著天威,響徹寰宇:
“今日,司命必須隨本尊回歸仙界。”
煙塵中,宮厭沉拄著重劍,搖晃著站起,他滿身塵土與血跡,狼狽不堪,眼眸血紅一片,嘶聲道:“不可能!”
話音未落,他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攜著崩碎一切的意志,主動朝天帝衝去。
重劍之上,燃燒起他本命精血所化的暗紅火焰。
天帝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似是惋惜,又似是別的甚麼。
他抬起一隻手,食指朝著衝來的宮厭沉,輕輕一點。
這一點,似乎匯聚了諸天萬界的力量,時空為之凝固,法則為之臣服。
宮厭沉前衝的身形停滯,猶如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屏障。
一股浩瀚如星海的恐怖力量降落在他身上。
聽說人死之前,會把生前的經歷走馬觀花一遍。
他叫宮厭沉。
不,十六歲之前,他叫宮厭。
他是不受父母喜歡的孩子,單取一個厭字。
後來,有個人說厭字不好,提筆給他加了一個沉。
她希望他能沉世,希望他能有歸宿。
她是他的師尊,可又不是他的師尊。
她說:“他們不管你,我管。”
“不要叫我師尊,顯老。叫我姐姐吧。”
“我是你姐姐,罩著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長那麼好看,不要總是板著臉,要多笑笑。”
“心亂了,筆就散了。我是司命,我有我的責任。”
“我是你師尊,保護你,是理所當然的。”
她照耀了他,也不止照耀了他。
宮厭沉眼前越來越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從高空墜落。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還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恍惚間,他看到頭頂的夜空亮了起來。
是星辰。
它們一顆接一顆地亮起,越來越密,越來越亮,將這片滿目瘡痍的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晝。
天帝抬首,望向那片璀璨的星穹,嘆息道:“司命,還是來了啊。”
一道純白柔和的仙力,自星辰光芒中灑落,籠罩在急速下墜的宮厭沉身上。
清涼的力量流淌進他碎裂灼痛的經脈,胸前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體內枯竭的靈力也開始緩慢回升。
他下墜的勢頭被托住,穩穩落回地面。
傷勢在恢復,力量在回歸。
可宮厭沉的心卻沉了下去,一股寒意竄遍四肢百骸。
他抬頭,看向星辰光芒最盛的方向。
果然。
一道身影,抱著襁褓,有些艱難地爬上這片破碎不堪的山巔。
她身後,跟著滿是焦急的時景和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的風瑤。
是雲昭渺。
她來了。
“渺渺!”宮厭沉瞳孔驟縮,聲音嘶啞,“你來幹甚麼?回去!快回去!”
雲昭渺看了他一眼,眼中情緒晦暗不明。
她爬上山頭,站定,抬頭望向九天之上那道至高無上的身影,“師兄,我跟你回去。”
“我不同意!”宮厭沉掠至她身前,想要將她擋在身後,眼底血色翻湧,“誰準你來的?時景!帶她走!”
“尊上,我……”時景撲通跪下,“夫人她……屬下攔不住。”
雲昭渺推開宮厭沉擋在她身前的手臂,將懷裡的小聽淮,放進他懷中。
“阿沉,”她看著他赤紅的眼睛,聲音有些哽咽,“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我們今天,一起死在這。”
“第二,我們分開,一起活。”
宮厭沉的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乾澀得發疼:“……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雲昭渺眼中氤氳起一層水霧,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沒有。”她搖頭,“你死了,我不會獨活。你捨得嗎?捨得聽淮那麼小,就沒有爹孃?”
她看著他懷裡無知無覺的孩子,心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宮厭沉低頭,看向臂彎裡的兒子。
那小小的、柔軟的一團,依賴地貼著他的胸膛。
他捨得嗎?
他怎麼可能捨得。
“可是……”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也捨不得你。”
雲昭渺眼淚滾落,滑過蒼白的臉頰。
她抬起手,掌心貼上他染血汙漬的臉頰,指尖微顫。
“我會回來的。”她看著他,“相信我。”
宮厭沉貪婪地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偏頭,了蹭她的手。
他閉了閉眼,眼底翻騰的痛苦被強行壓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好。”
“我相信你。”
雲昭渺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收回手,萬分不捨地,摸了摸宮聽淮的小臉。
指尖流連過他飽滿的額頭、纖長的睫毛、嫩乎乎的臉蛋。
小傢伙似乎感應到甚麼,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握得緊緊的。
雲昭渺的心像是被那隻小手狠狠攥住了,疼得無法呼吸。
她湊近,顫抖著,在宮厭沉唇角印下一個帶著鹹澀淚水的親吻。
“照顧好聽淮。”
她留下這句話,狠下心,轉身。
“渺渺……”宮厭沉拉住她一片飄起的衣角。
布料從他指間滑過。
他沒用力。
也不敢用力。
雲昭渺沒有回頭。
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一步步走向凌之州和天帝所在的方向。
凌之州的視線從宮厭沉身上收回,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他看向跟在雲昭渺身後,垂著頭的風瑤,淡淡開口:“你做得很好。”
風瑤身體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沒有回答,沉默地加快腳步,跟在凌之州身後。
天帝周身的神光微微波動,浩瀚的威壓開始收攏。
他轉身,天梯在他腳下延伸,通往九天之上。
凌之州對雲昭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恭敬。
雲昭渺最後望了一眼身後的方向。
隔著不算遠的距離,宮厭沉抱著孩子,站在原地,玄衣拂動。
他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深沉眷戀,像是要將她的身影,死死地刻進靈魂最深處。
哪怕輪迴千遍,歲月沖刷,也絕不遺忘。
雲昭渺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轉回頭,踏上光芒凝聚的天梯。
一步,一步,離地面越來越遠,離他越來越遠。
宮厭沉一直看著,直到那抹身影徹底融入無盡星光之中,直到天帝的神威完全消散,天空的星辰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