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真真驅車回到金源花園時，已是晚上八點多。停好車，她走進溫暖明亮的家——楊柳和秀鸞還沒回來，屋子裡靜悄悄的。
她換了居家服，走進廚房。冰箱裡食材齊全，她簡單做了個西紅柿雞蛋麵和一份清炒時蔬。端著碗來到客廳，在落地窗邊的搖椅上坐下，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建築大師的作品集。
柔和的閱讀燈灑下溫暖的光暈，她一邊吃麵一邊翻書。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室內安靜得能聽到翻頁的沙沙聲。這樣的獨處時光對她來說是一種享受，讓她從白天的社交和工作壓力中抽離出來，回歸內心的寧靜。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接著是楊柳和秀鸞的說話聲，帶著明顯的疲憊，但語氣裡透著滿足。
“媽，乾媽？你們怎麼回來這麼晚啊！”真真放下書，起身迎上去。
楊柳和秀鸞正換鞋，看到女兒，疲憊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真真啊！你是不知道今天店裡生意有多好！”秀鸞興奮地說，“晚上七點那會兒，居然還排起了隊！好多都是老顧客介紹來的新客人，說咱們的雞肉飯是‘城市隱藏美食’！”
楊柳雖然沒說話，但眼角的笑意和挺直的脊背都透著一股自豪。這家店對她來說不只是生意，更是她和女兒、和秀鸞新生活的象徵。
真真看著兩人臉上明顯的倦色，心中又是驕傲又是心疼：“生意好是好事，可是你們這每天回來的也太晚了。這都九點多了，你們還沒吃晚飯吧？”
“在店裡隨便吃了點。”楊柳擺擺手，“不礙事。”
“那怎麼行！”真真把兩人拉到餐桌旁坐下，去廚房做了飯菜端出來，“媽，乾媽，我有個提議——店裡再招兩個人吧。現在就你們和小宋三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那怎麼行？”楊柳立刻反對，“多招人得多開一份工資，太浪費了。而且我們現在能忙過來，就是晚點回家而已。”
“怎麼能說‘而已’呢？”真真在兩人中間坐下，表情認真，“你們每天凌晨就要起來準備食材，白天在店裡忙一整天，晚上九點多才回家。長此以往，身體怎麼受得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帶著一絲委屈：“我讓你們開店，是想讓你們有份喜歡的事業，不是想讓你們這麼累。當初買這個房子，也是想讓你們享福的...現在看你們這麼辛苦，我心裡難受。”
這話半是真話半是策略。真真知道，對楊柳和秀鸞來說，講道理不如打感情牌。
果然，秀鸞先心軟了。她連忙握住真真的手：“真真別難受，乾媽聽你的！楊柳，你看孩子這麼擔心咱們，要不就再招兩個人？反正現在生意好，多兩個人也養得起。”
楊柳看著女兒眼中真切的擔憂，又看看秀鸞期待的眼神，最終嘆了口氣：“好...聽你們的。但是真真，招人要仔細選，咱們的店雖然小，但口碑不能壞。”
“放心吧媽，這事交給我。”真真臉上露出得逞的狡黠笑容。
第二天，她就在幾個招聘網站釋出了資訊。考慮到餐飲行業的特性，她特意註明了工作時間、福利待遇，還附上了幾張店內環境的照片。不到半天，就收到了十幾份簡歷。
週六上午，真真在咖啡館進行了面試。她問的問題很實際：有沒有餐飲工作經驗？能不能接受早起？對服務行業有甚麼理解？
經過篩選，她最終選定了兩個人：一個是二十五歲的小夥子李銳，之前在連鎖快餐店做過兩年，手腳麻利；另一個是四十出頭的大姐王梅，家裡開過小飯館，後來孩子上大學了想出來找點事做，做事穩重踏實。
確定人選後，真真把兩人的資料發給楊柳和秀鸞：“媽，乾媽，人我選好了，下週一開始培訓。你們看看，有甚麼要求提前想好。”
楊柳看著簡歷上的照片和介紹，點點頭：“看著都是實誠人。行，週一我和你乾媽好好帶帶他們。”
秀鸞則高興地說：“這下好了，有人幫忙，咱們也能輕鬆點了。真真，還是你想得周到。”
週日早晨，陽光透過紗簾灑進臥室。真真起得比平時晚些，穿著舒適的居家服，坐在客廳的鋼琴前隨意彈奏。
她彈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輕柔如水，在清晨安靜的空氣裡流淌。這是她放鬆心情的方式，指尖觸碰琴鍵的觸感，旋律在空間中迴響的共鳴，都能讓她的思緒沉澱下來。
一曲終了，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真真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孫曉菁。她微微挑眉，接起電話：“喂？”
“真真，早上好！”孫曉菁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脆愉悅，“收拾好了嗎？今天說好要一起逛街的。我現在快到你小區了，你住幾棟？我直接開過去。”
真真愣了愣。說實話，她以為那天孫曉菁說“一起逛街”只是社交場合的客套話，就像大多數人說的“改天一起吃飯”一樣，往往沒有下文。沒想到孫曉菁真的記著，還特意找上門來。
“曉菁，你真來了？”真真有些無奈地笑了，“我還以為你那天只是說說。”
“怎麼會呢？我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孫曉菁的語氣自然又親切，“而且我剛回來，確實需要添置些東西。有你幫我參謀，我放心多了。怎麼，你今天不方便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就顯得失禮了。真真只能應下：“方便。我住三棟1901。你到了在樓下等我，我馬上下來。”
“好嘞，十分鐘後見！”
結束通話電話，真真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居家服和素顏，搖了搖頭。她快速走進臥室，開啟衣櫥。
既然是和孫曉菁逛街——那個無論何時都妝容精緻、衣著得體的女人——她也不能太隨意。真真選了一套香奈兒的米白色粗花呢套裝，剪裁合身，既顯氣質又不至於太過隆重。內搭一件真絲襯衫，腳上是一雙同色系的低跟鞋。
她坐在梳妝檯前，化了個淡妝：打底、描眉、塗上豆沙色的口紅。最後從首飾盒裡選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又拎了一個與套裝相配的手提包。
剛收拾妥當，手機再次響起。孫曉菁已經到了。
真真乘電梯下樓，走出單元門，就看到一輛白色的保時捷停在路邊。孫曉菁從駕駛座探出頭，笑著朝她招手：“真真，這裡！”
車是卡宴，白色車身一塵不染，內飾是精緻的象牙白真皮。真真坐進副駕駛，聞到車內淡淡的香水味——是某種昂貴的沙龍香，前調是佛手柑和黑醋栗，中調有玫瑰和茉莉，後調是雪松和麝香。很符合孫曉菁給人的感覺：精緻、優雅，但處處透著精心設計過的痕跡。
“等很久了嗎？”真真繫好安全帶。
“沒有，剛到。”孫曉菁啟動車子，動作流暢，“真真，你今天真漂亮。這套套裝很適合你，既顯氣質又不會太正式。”
“謝謝。你的車很漂亮。”真真禮貌回應。
“還好啦，代步工具而已。”孫曉菁謙虛地說，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對了，今天我想去國金中心看看，聽說那裡新開了幾家不錯的店。”
“好啊，聽你安排。”
國金中心是市內最高階的購物中心之一，匯聚了眾多國際一線品牌。週日上午，這裡人流不算太多，但每一位顧客都衣著考究，透著不凡的消費能力。
孫曉菁和真真走進一家義大利奢侈品牌店。店面裝修極具設計感，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陳列架上的衣服像藝術品一樣擺放著。
兩名穿著黑色制服、妝容精緻的銷售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笑容：“兩位小姐，歡迎光...臨？”
“我們先隨便看看。”
“好的，兩位請隨意。需要甚麼隨時叫我。”銷售退到適當距離，既不會打擾客人，又能隨時提供幫助。
孫曉菁在店裡慢慢走著，目光掃過一件件衣服。她最後停在一條紫色的連衣裙前。裙子是真絲材質，剪裁修身，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刺繡，顏色是那種很難駕馭的深紫色，但穿對了會非常顯氣質。
“真真，你覺得這件怎麼樣？”孫曉菁問。
真真仔細看了看：“顏色很特別，剪裁也好。紫色其實很挑人，但你的膚色白，氣質也壓得住，應該會很好看。”
孫曉菁眼睛一亮：“真的嗎？那我試試。”她讓銷售取了合適的尺碼，走進了試衣間。
真真繼續在店裡逛著。她其實對奢侈品沒有太大執念，但既然來了，看看也無妨。她的目光被一套淺灰色的西裝套裝吸引——剪裁利落，面料高階，設計上有些建築線條的感覺，很符合她的審美。
她伸手剛要取下衣架，另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搶先一步拿走了那套衣服。
真真轉頭，對上了一雙帶著挑釁和得意的眼睛。
夏友善。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襯得面板越發白皙，手裡拎著愛馬仕的限量款包包。站在她身邊的是鍾昊天，他看起來有些侷促，眼神在真真和夏友善之間遊移。
“楊小姐，真巧啊。”夏友善的聲音甜得發膩，但眼神冰冷，“你也看上這套衣服了？可惜，是我先拿到的。”
她故意把“先”字咬得很重。
真真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荒謬感。這種搶衣服的戲碼，未免太幼稚了。但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說：“既然夏小姐喜歡，那就讓給夏小姐了。我看看別的。”
“楊小姐真是大方。”夏友善笑得更加燦爛，“不過也是，這套衣服價格不菲，楊小姐可能要考慮一下預算吧？畢竟靠工資生活的人，買這種衣服還是要斟酌的。”
這話裡的諷刺很明顯。鍾昊天的臉色變了變，低聲說：“友善，別這樣...”
“我說錯了嗎？”夏友善無辜地眨眨眼，“昊天，我只是關心楊小姐，怕她一時衝動買了超出能力範圍的東西，以後後悔。”
這時，試衣間的門開了。孫曉菁穿著那件紫色連衣裙走出來。裙子果然很適合她，襯得她膚白如雪，氣質出眾。
“真真，你看怎麼樣...”孫曉菁話說到一半，看到眼前的場景，腳步頓住了。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夏友善、鍾昊天，最後落在真真平靜的臉上。幾乎是瞬間，她就明白了情況。
孫曉菁臉上綻開一個完美的社交笑容，走到真真身邊，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真真，這兩位是...？”
“這位是夏友善小姐，友善基金會的負責人。”真真介紹，“這位是鍾昊天先生，建築師。夏小姐，鍾先生，這位是孫曉菁，層峰建設的副總經理。”
孫曉菁與兩人點頭致意，笑容得體：“原來是夏小姐和鍾先生。真真，你朋友？”
“不算朋友。”真真平靜地說，“只是認識。”
夏友善打量著孫曉菁，眼中閃過一絲評估。層峰建設的副總？這個女人氣質不俗，看起來和楊真真關係很好...
“孫副總，幸會。”夏友善保持著風度，“我和楊小姐也算是舊識了。剛才我們還看上同一套衣服，真是有緣。”
“是嗎？”孫曉菁看了眼夏友善手裡的衣服，又看看真真，“真真，你喜歡那套？”
“覺得設計不錯，不過夏小姐先看中的。”真真說。
孫曉菁笑了笑，轉向銷售：“這套衣服還有別的尺碼嗎？”
銷售連忙回答：“有的孫小姐，這套有三個尺碼，夏小姐拿的是中碼。”
“那太好了。”孫曉菁對真真說，“你去試試小碼吧，我覺得你穿小碼應該剛好。這衣服確實適合你，線條幹淨利落，有建築師的氣質。”
她的話既給了真真臺階下，又暗指夏友善搶衣服的行為幼稚，還恭維了真真的專業氣質。
夏友善的臉色微微變了。她沒想到孫曉菁會這麼直接地支援楊真真。
鍾昊天見狀，連忙打圓場：“友善，你不是還要去看包嗎？時間不早了，我們...”
“急甚麼？”夏友善打斷他，笑容有些僵硬，“既然這麼巧遇到，不如一起逛逛？孫副總剛回國吧？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家不錯的店。”
“謝謝夏小姐好意。”孫曉菁婉拒，“不過我和真真已經計劃好了今天的行程。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吧。”
她語氣溫和，但拒絕得很乾脆。說完，她對真真點點頭：“真真，去試試衣服吧。我覺得你穿會很好看。”
真真看了夏友善一眼，接過銷售遞來的小碼套裝，走進了試衣間。
門外，三個人的氣氛微妙而緊繃。孫曉菁從容地站在那兒，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夏友善的笑容則有些掛不住；鍾昊天則尷尬地站在一旁，眼神不時瞟向試衣間的方向。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這間奢侈品的殿堂裡，悄然展開。而真真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夏友善的敵意，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