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醒來時，帳外還是墨藍色的。
她靜靜躺了片刻，聽著草原清晨特有的聲響——遠處隱約的馬嘶，巡邏侍衛換崗時鎧甲摩擦的輕響，風掠過帳篷繩索發出的嗚嗚聲。然後她側過頭，看向身側。
十四還睡著。
晨光從帳頂的天窗漏下些許，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隻手隨意搭在錦被外，手指修長，指節處有常年握弓留下的薄繭。
若曦看著他的睡顏，忽然想起成婚這兩年來，其實很少有機會這樣靜靜看他。在京城府邸時，他要麼在兵部忙碌，要麼在外應酬，即便回府也多是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匆匆出門。
而現在，在離京城千里之外的木蘭圍場，在這個七月的清晨，他就在她身側，毫無防備地熟睡著。
若曦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柔軟，但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壓過——興奮。
今天要打獵，真正的、自由的草原狩獵，不是那些圍場裡放出來給人表演的獵物，而是真正的野兔、狐狸，甚至可能有鹿。
她輕輕推了推十四：“爺，該起了。”
十四含糊地“嗯”了一聲，翻個身，把被子拉高了些。
“爺——”若曦又推，力道大了些。
十四終於睜開眼，睡眼惺忪地看著她，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若曦……至於這麼著急嗎？”他看了眼帳頂透下的天光，“這天好像就剛明吧？卯時都沒到。”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若曦坐起身，錦被滑落，晨間的涼意讓她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來，“草原上的野獸可不等時辰，晨間涼快，正是狩獵的好時候。”
十四無奈地笑了，伸手把她拉回被窩：“再躺一刻鐘。狩獵要養足精神，你昨夜翻來覆去，怕是半夜才睡著吧？”
若曦被他圈在懷裡，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暖意，臉微微一紅。但她還是堅持：“再不起，好位置都被別人佔了。今兒個可是正式圍獵前最後一天自由狩獵的機會。”
這話倒是提醒了十四。明日開始便是大規模的皇家圍獵，屆時千騎出動，旌旗蔽日，但那更多是政治表演和軍事演練。而今天，確實是難得的、可以隨心所欲狩獵的日子。
“好吧。”他鬆開手，坐起身，“你高興就好。”
兩人簡單梳洗，早膳也只用得匆忙——侍畫端來的奶茶和奶餑餑，若曦匆匆喝了幾口，心思早飛到了草原上。
她換上一身特意帶來的騎裝。寶藍色的緞子，窄袖束腰，下襬開衩方便騎馬，袖口和領口繡著銀線雲紋，既利落又不失貴氣。
頭髮沒有梳成平日裡複雜的髮髻，而是編成一條粗辮子盤在頭頂，用幾根銀簪固定，額前留了些碎髮，隨風飄動時平添幾分颯爽。
十四也換了衣裳，石青色行服，箭袖綁腿，腰佩短刀，背上那張牛角弓是他最趁手的。他看著若曦的打扮，眼裡閃過驚豔：“這身不錯。”
“來之前專門做的。”若曦轉了個圈，衣袂輕揚，“騎馬打獵，最忌拖沓。”
兩人收拾停當，只帶了侍畫侍霜和四名貼身侍衛——都是貝子府的，馬術箭法一流，嘴也嚴。他們悄悄出了營地，沒有驚動太多人。畢竟正式圍獵尚未開始，皇子私自外出狩獵雖不算違規，但若動靜太大，難免惹人閒話。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草原上籠罩著一層薄紗。草尖掛著露珠，馬蹄踏過時濺起細碎的水花。遠處的山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天空從墨藍漸變成魚肚白，東方天際泛起一抹橙紅。
若曦深深吸了口氣，清冽的空氣直透肺腑，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她催馬小跑起來，越跑越快，最後索性放開了韁繩，任馬兒在草原上自由賓士。風在耳邊呼嘯，吹起她的碎髮和衣袂，這種無拘無束的感覺讓她幾乎要喊出聲來。
自從成婚，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著。學規矩、守禮儀、揣摩人心、權衡利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有在這種時候，在馬背上，在草原上，她才覺得自己真正活著。
十四策馬追上來，與她並轡而行。他看著她神采飛揚的側臉，看著那雙平日裡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像草原上的晨星，心裡某個地方柔軟下來。
“很少看見你這般模樣。”他說。
若曦轉頭看他，唇角揚起：“在京城，處處都是眼睛。在這兒——”她張開手臂，彷彿要擁抱整片草原，“天地廣闊，何必拘束？”
十四笑了：“說得好。既然天地廣闊，可要和爺比試一番？”
“比甚麼？”
“看誰先跑到前面那片林子。”十四指著遠處一片黑壓壓的樹林，“賭注嘛……輸的人負責今天的午膳，如何？”
“好呀！”若曦眼中閃過狡黠，“爺可要說話算話。”
話音未落，她已一夾馬腹，如箭般衝了出去。
十四愣了一瞬，隨即失笑：“耍賴！”他催馬急追。
兩匹馬在草原上飛馳，蹄聲如雷，驚起草叢中棲息的鳥兒。侍從們遠遠跟在後面，看著主子們難得放縱的模樣，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十四原本打算放放水，讓若曦贏了高興。可跑出一段後，他驚訝地發現，若曦的馬術竟好得出奇——她伏低身子，幾乎與馬背平行，重心隨著馬匹奔跑的節奏自然起伏，控韁的手穩如磐石，轉彎時人與馬的配合渾然一體。這絕不是京城那些貴族女子學的“花架勢”，而是真正歷練出的本事。
他收起輕視之心，催馬緊追。幾個呼吸間便追上了大半距離。
若曦回頭看了一眼，見他追得緊，也不甘示弱，鞭子虛揮，馬兒跑得更快了。
兩人你追我趕，距離時近時遠，誰也不讓誰。晨風撲面，帶著草原特有的氣息，若曦只覺得胸膛裡有甚麼東西在膨脹，那是久違的自由和暢快。
最終，幾乎是同時，兩匹馬衝進了林子邊緣。
“平手！”若曦勒住馬，喘息著笑道。
十四也停下，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眼裡卻滿是笑意：“沒想到福晉馬術如此了得。爺險些就輸了。”
“爺承讓。”若曦，拍了拍馬頸。馬兒溫順地蹭了蹭她的手。
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些，高大的樹木遮住了部分天空。晨光從枝葉縫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有草木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溼潤氣息。
剛進林子不久，前頭灌木叢一陣窸窣。十四眼尖，示意若曦噤聲。
一隻灰褐色的野兔從灌木中探出頭，耳朵警惕地豎起，紅寶石般的眼睛左右張望。它似乎沒發現不遠處的人類，蹦跳著來到一片空地上，低頭啃食嫩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