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十四阿哥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康熙的目光漸漸深遠。那抹年輕而雀躍的身影，彷彿穿過時光的迷霧，與許多年前某個相似的場景重疊。
他想起了赫舍里氏，他的髮妻，仁孝皇后。那年他大婚時才十二歲，她也不過十三。
起初只是政治聯姻——索尼的孫女，輔政大臣的家族，這樁婚事關乎朝局穩定。
可那個溫婉堅韌的女子，用九年時間一點點走進他心裡。她為他生下承祜、承慶，又生下胤礽。生胤礽時難產，她在血泊中握著他的手說：“皇上...保重...”
那是康熙十三年，他二十歲，失去了此生第一個真心愛過的女人。他追封她為仁孝皇后，將剛出生的胤礽立為太子，傾盡所有補償，可人死不能復生。
他又想起了佟佳氏，他的表妹，孝懿仁皇后。她是母族佟佳氏送進宮的，他知道這是母族的期望，也知道表妹身子弱，本不該入宮。
可為了給佟佳氏榮耀，為了維繫與母族的關係，他還是讓她進了宮。表妹溫柔賢淑，待他真心，他卻始終給不了她全部的心——他的心，一半給了早逝的赫舍裡，一半給了江山社稷。
佟佳氏在宮中十年，始終無子，最後病重時他封她為皇后，只想給她一個名分，讓她走得風光些。可這些補償，又有甚麼用呢？
康熙緩緩閉上眼睛。他是皇上，是這天下最不應該有真心的人。真心會讓人軟弱，會讓人做出不理智的決定。為了政治，他娶了赫舍裡；為了家族，他納了佟佳氏；為了平衡朝局，他後宮嬪妃無數。
每個女子背後都是一個家族，一段利益。他可以對她們好，可以寵她們，可以給她們榮耀，卻唯獨不能將整顆心都給一個人。
為皇家開枝散葉，是他的責任；平衡前朝後宮，是他的義務。情愛？那太奢侈了。
可老十四似乎不懂這些。這個兒子，像極了他年輕時某個瞬間的模樣——敢愛敢恨，不計後果。康熙既欣慰又擔憂。欣慰的是兒子保有真心，擔憂的是這份真心在這皇家能維持多久？
“梁九功。”康熙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
“奴才在。”
“傳旨內務府，將城西的‘清漪園’收拾出來，一應陳設按皇子規制置辦，儘快辦好過戶手續，賜給十四貝子。”
“嗻。”
梁九功退下後，康熙重新拿起硃筆，卻久久未落。他想起老十四說起福晉時眼中的光芒，那是不摻雜任何利益計算的純粹情感。或許...就讓他保有這份真心久一些吧。在這冰冷的天家，總該有點溫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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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阿哥哪裡知道乾清宮裡父親的這些思緒。他得到皇阿瑪的承諾，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一出宮門就恨不得立刻飛回府告訴若曦這個好訊息。但想到要給她一個驚喜，又硬生生忍住了。
回兵部的路上，他的嘴角始終上揚著。同僚們見了都好奇：“貝子爺今日可是有甚麼喜事？”
“沒甚麼，天氣好，心情就好。”十四阿哥打著哈哈，心裡卻想著若曦在涼爽的園子裡舒展眉頭的模樣。那個畫面讓他覺得，即便被皇阿瑪責罵也值得——雖然他其實並沒捱罵。
接下來的幾天，十四阿哥表面上一切如常，但若曦還是察覺到了異樣。這個男人藏不住事，尤其藏不住好事。
她發現他有時會看著她突然笑起來，問她笑甚麼又不說；晚上睡覺時，他會輕輕撫著她的肚子，低聲說些“以後就好了”之類的話；甚至有天她發現他在書房裡偷偷看京城的地圖，被她撞見時慌忙收起來。
“爺，您這幾天是不是有事瞞著我？”若曦某日終於忍不住問道。
十四阿哥裝傻：“哪有？爺能有甚麼事瞞著你？”
“真沒有？”
“真沒有。”十四阿哥摟住她，轉移話題，“今天孩子乖不乖？有沒有鬧你？”
若曦知道問不出來，也不再追問，但心中的好奇卻越來越重。更奇怪的是，她發現侍畫幾人在悄悄收拾她的東西——不是日常用品，而是一些細軟和常用物件。
“你們在做甚麼？”若曦問。
侍畫笑著回答：“福晉，眼看天越來越熱，奴婢們想著把些輕薄的衣衫和常用物件先收拾出來，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若曦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十四阿哥下朝回府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而是直接來到正院。
“曦兒，今天爺帶你去個地方。”他眼中閃著光。
“去哪兒？”若曦疑惑。
“去了就知道了。”十四阿哥賣關子，轉頭吩咐，“侍畫，把福晉的東西帶上，咱們要在那兒住些日子。”
若曦這才明白，原來這幾日的異常都是為了今天。她看著侍畫幾人有條不紊地將收拾好的箱籠搬上馬車，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點。
馬車是特製的，裡面鋪著厚厚的軟墊和毯子，車窗掛著細竹簾，既通風又遮陽。十四阿哥扶若曦上車後，自己坐在她身邊，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路有些遠，你若是累了就睡會兒。”他柔聲說。
馬車緩緩駛出貝子府，穿過京城的街巷，漸漸駛向城外。若曦透過竹簾的縫隙向外看，風景從繁華街市變成郊野田莊，又漸漸出現山林輪廓。大約兩個時辰後，馬車終於停下。
“到了。”十四阿哥先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若曦扶下來。
眼前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園子。硃紅的大門上懸掛著匾額，上書“清漪園”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似是御筆。園牆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頭，可見佔地面積不小。門前兩座石獅威武莊嚴，石階清掃得一塵不染，顯然剛剛打理過。
若曦愣住了。在她的記憶裡，十四阿哥府並沒有這份產業。難道是十四私下置辦的？可府中的賬目她都清楚，並沒有這麼大一筆支出。難道是...
她轉頭看向十四阿哥，眼中滿是疑問。
十四阿哥看著她變幻的臉色，大概猜到她的小腦袋瓜裡在想甚麼，不由好笑地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想甚麼呢？爺還能藏私房錢不成？”
若曦被戳中心思，臉一紅，嘴硬道：“我才沒這麼想。”
十四阿哥想起德妃和太醫都說過，婦人懷孕時容易多思，便不再逗她，正色解釋道：“這是爺去求皇阿瑪賜的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