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承乾宮坐了近一個時辰,喝了幾盞茶,說了些吉祥話,便到了移駕參加宮廷宗親宴的時辰。
佟貴妃率先起身,眾妃嬪、福晉隨即跟著站起,按照品級高低依次列隊。
今日的宗親宴由佟貴妃與太子妃共同主持。
佟貴妃代表後宮,太子妃則代表宗室福晉。
兩人走在最前,佟貴妃身著明黃色貴妃吉服,雍容華貴;太子妃石氏則穿著杏黃色太子妃朝服,端莊大氣。
若曦在新婚之日見過太子妃一面,印象中那是位大氣賢惠的女子,此刻見她舉止得體,進退有度,確實有未來國母的風範。
隊伍從承乾宮出發,沿著清掃乾淨的宮道向設宴的保和殿而去。
冬日陽光正好,灑在朱牆金瓦上,映著未化的積雪,整座紫禁城顯得格外明淨莊嚴。隊伍行進間,環佩叮噹,衣香鬢影,成為這宮牆內一道流動的風景。
若曦跟在福晉佇列中,位置不前不後。她身旁是十三福晉兆佳氏,兩人輕聲交談著。
前方不遠處,八福晉郭絡羅氏正與十福晉明玉並肩而行,不知在說甚麼,偶爾傳來輕笑。
再往前,能看到四福晉烏拉那拉氏沉靜的側影,以及三福晉董鄂氏溫婉的背影。
隊伍行至保和殿前,早有太監宮女列隊迎接。大殿內外張燈結綵,簷下懸掛著嶄新的宮燈,殿前廣場上的積雪已被徹底清掃,露出光潔的青石板地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食物的香氣,混合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宮廷盛宴的味道。
進入殿內,若曦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瞬。保和殿是宮中三大殿之一,規模宏大,此刻殿中整齊排列著數十張紫檀木宴桌,每張桌上已擺好精美的餐具:金碗銀箸、玉杯瓷碟,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殿頂高懸數十盞宮燈,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四根盤龍金柱矗立殿中,龍身纏繞柱體,龍首高昂,栩栩如生。
眾人按品級入座。德妃等有品級的后妃坐在左側前排,佟貴妃居首,四妃次之,接著是嬪、貴人等。右側則是宗室福晉區域,太子妃居首,接著是各位皇子福晉,按丈夫的排行依次就座。
若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十三福晉旁邊,對面正好是十福晉明玉。
明玉一見到她,眼睛一亮,連忙招手。
若曦也微笑著眨了眨眼睛。
不多時,皇子們也從祭祖處陸續到來。十四阿哥找到若曦,在她身旁坐下。
座位安排頗為講究。太子和太子妃坐在皇上下方的左首位,彰顯儲君地位。其餘阿哥則按爵位品級依次而坐。
十四阿哥雖然得寵,但身上並無爵位——康熙對皇子封爵向來吝嗇,非有大功或成年分府不輕易賜爵。
因此他與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等幾位同樣無爵的弟弟坐在一起,位置在皇子區域中後部。若曦注意到,四阿哥因已封貝勒,座位在前;八阿哥雖無爵位,但因掌管內務府,位置也較為靠前。
眾人坐定後,殿內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殿門方向,等待著那個最重要的人。
約莫一盞茶功夫,殿外傳來太監清亮悠長的通報:“皇上駕到——”
所有人立即起身,面朝殿門方向跪下。殿內霎時寂靜無聲,只聞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呼吸聲。若曦垂首跪著,能感覺到身旁十四阿哥平穩的氣息。
腳步聲由遠及近,明黃色的龍袍下襬映入眼簾。
康熙皇帝穩步走入殿中,經過跪拜的人群,走向大殿正北的龍椅。他的步伐沉穩有力,雖已年過五旬,但帝王威儀絲毫不減。
康熙在龍椅上坐定,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聲音洪亮:“都起來吧。”
“謝皇上——”眾人齊聲應道,這才起身歸座。
若曦抬頭,悄悄打量了一眼上首的康熙。今日他穿著明黃色十二章紋朝服,頭戴夏朝冠,冠頂東珠在燭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雖面帶笑容,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掃視間彷彿能看透每個人的心思。
隨著康熙落座,宴會正式開始。樂師奏起雅樂,宮女太監們如流水般端上一道道珍饈美味。
先上的是冷盤八品:水晶餚肉、胭脂鵝脯、糟香鴨舌、涼拌海蜇、麻辣牛肉、糖醋小排、琥珀核桃、蜜汁山藥,擺成精緻的拼盤,色香味俱佳。
接著是熱菜:燕窩雞絲、魚翅螃蟹羹、鮑魚燴珍珠菜、淡菜蝦子湯、魚肚煨火腿、鯊魚皮雞汁羹、血粉湯……一道道菜名若曦聽都沒聽過,但看那精緻的擺盤和撲鼻的香氣,便知都是宮廷御膳的精品。
若曦每樣都淺嘗輒止。她發現,有幾道菜確實味道不錯,比如那道魚翅螃蟹羹,湯汁濃郁,蟹肉鮮美;還有鮑魚燴珍珠菜,鮑魚軟嫩,珍珠菜清脆,搭配得恰到好處。但大多數菜都因長途運輸和繁瑣程式而失了溫度與風味,成了擺設。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進入了今日最重要的環節——宗室向皇上進獻新年賀禮。
這是每年大年初一宗親宴的固定程式,既是表達孝心,也是展示實力、爭奪聖心的機會。
第一個上前的是太子胤礽。他整了整朝服,穩步走到殿中央,向康熙行大禮:“兒臣恭祝皇阿瑪新年安康,萬壽無疆。”隨即示意隨從將賀禮呈上。
那是裝在一個紫檀木長匣中的畫卷。太子親自將畫卷展開,朗聲道:“兒臣尋得唐寅真跡《山路松聲圖》一幅,敬獻皇阿瑪。願皇阿瑪如畫中青松,長青不老;如畫中山路,前程坦蕩。”
畫卷完全展開,長約六尺,寬約二尺。畫面上山巒疊嶂,松柏蒼翠,一條山路蜿蜒其間,遠處雲霧繚繞,意境深遠。更難得的是,這確實是唐寅真跡,筆法瀟灑,墨色淋漓,題款印章一應俱全。
康熙眼中閃過驚喜之色。他素愛書畫,尤其推崇唐寅作品,但真跡難求。太監將畫卷呈至御前,康熙仔細觀看,越看越滿意:“好,好!確實是唐寅真跡。礽兒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