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裡，若曦聽了小太監的稟報，只是微微頷首，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便讓人退下。
她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雜記，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恬淡而瞭然的笑意。
九爺、十爺、十四爺……這三位湊在一塊兒，還這般興致勃勃地外出飲酒用膳，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那個曾經在朝野內外都頗具分量、令太子黨和四爺黨都不得不側目的“八爺黨”，從今日起，恐怕是真正意義上的名存實亡，不復存在了。
核心的鐵三角已然離心，剩下的八爺一人，縱然再有手段心機，失去了最重要的財力支援（九爺）、重要的母族紐帶與“憨直”招牌（十爺）、以及年輕勳貴中的聲望與軍事謀略助力（十四爺），便如同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猛虎，縱然外表依舊唬人，內裡卻已元氣大傷，不足為懼了。
這紫禁城內外，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權力的格局，已然因這一場兄弟鬩牆、分道揚鑣，而悄然發生了深刻的偏移。
而她，只需靜觀其變，適時為她的十四爺，添一把柴，扇一陣風便好。想到此，她重新拿起書卷，心境卻比方才更加寧和通透。
“羨仙樓”三樓最雅緻僻靜的“聽松閣”內，暖意融融，酒香四溢。桌上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佳餚，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上跑的，山珍海味，時鮮菜蔬，應有盡有，色香味俱是上乘，顯見是酒樓拿出了看家本領。
兄弟三人圍桌而坐，摒退了所有伺候的人，只留最心腹的太監在門外守著。
幾杯暖酒下肚，氣氛越發融洽。訴過了憤懣，表過了真情，此刻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暢想與籌劃。酒過三巡，胤禟放下酒杯，臉上因酒意微紅，眼神卻格外清亮，他看了看胤禵，又看了看胤?，正色道：“十弟，十四弟，經過此番事，九哥我也算是徹底醒悟，看明白了。這些年的銀子，與其填了某些人的無底洞，給他做了嫁衣裳，養肥了他的野心，倒不如……用到真正該用的地方去。”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才繼續開口道：“你們覺得……我把這些賺來的錢財，拿出一大部分，孝敬給皇阿瑪，如何？”
此言一出，胤?和胤禵都放下了筷子，認真地看向他。
胤禵沉吟片刻，眼中漸漸泛起讚賞與思索的光芒，緩緩開口道：“九哥，我覺得……你這個想法，甚好！”
他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首先，如今雖說是太平盛世，但幅員遼闊，每年各地水旱蝗災、河道決口、邊疆用兵之事，總是不免。國庫雖有積儲，但開支也大，皇阿瑪為這些事，沒少操心。若九哥你能主動將大筆銀錢獻於國用，或是直接用於賑災、治河、犒軍等實處，這無疑是替皇阿瑪分憂，減輕朝廷壓力。此乃大功一件，皇阿瑪豈能不記在心裡？這是一利。”
“其二，” 胤禵手指輕叩桌面，“九哥你生意做得大，難免樹大招風，惹人眼紅，也免不了要與地方官府、稅吏漕幫等打交道。若有皇阿瑪知曉你的忠心與貢獻，無形中便是最大的靠山。那些想找你麻煩、或是想分一杯羹的魑魅魍魎，也得掂量掂量。這生意，說不定反而能做得更穩當，更長遠。這是二利。”
他看向胤禟，目光炯炯：“其三，也是關乎九哥你自身。如今大哥、三哥是郡王，四哥到八哥都是貝勒。五哥因養在太后跟前，身份特殊。九哥你與八哥年歲相仿，卻至今未有爵位，固然有從前……的緣故，但皇阿瑪心中未必沒有考量。若你能讓皇阿瑪看到你的能力，你的忠心，你的實打實的功勞——這獻銀助國，便是最直觀、最無法抹殺的功勞！
屆時，皇阿瑪論功行賞，九哥你的爵位，豈不是水到渠成？說不定還能因這‘急公好義’、‘忠君體國’的名聲，得個美諡，流傳後世。這是三利！”
胤?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待胤禵說完，立刻介面道：“九哥！十四弟分析得太對了！我早就覺得不公平，你和八哥就差一歲，憑甚麼他是貝勒，你就是光頭阿哥？皇阿瑪本就寵愛宜妃娘娘，對你也是看重的，只是從前……咳，若是你能做出些亮眼的成績，讓皇阿瑪實實在在看到你的好，你的用處，他老人家一高興，封賞肯定少不了你的！”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皇阿瑪雖然久居深宮，但耳目靈通著呢。咱們之前和八哥走得近，形影不離的，皇阿瑪能不知道？恐怕正是因為知道，心裡有些看法，才故意壓著咱們的爵位，既是警告，也是怕咱們聚在一起勢力太大。如今咱們既然醒悟了，就得做點甚麼，讓皇阿瑪清清楚楚地看到，咱們是真心悔改，是踏踏實實想為朝廷出力，為他分憂，再沒有別的心思了！”
胤禵也頷首附和：“十哥說得是。上一次我進宮向皇阿瑪陳情烏雅慶泰之事時，皇阿瑪的語氣……就彷彿早已洞悉內情一般。我身邊太監是八哥的人這等隱秘事，恐怕皇阿瑪也未必全然不知。
所以，光嘴上說醒悟不夠，必須要有實際行動，讓皇阿瑪放心，也讓那些可能還想拿‘結黨’說事的人，無話可說。九哥你這個‘以商效國’的法子，正是最好的投名狀和表態！”
胤禟聽著兩位弟弟你一言我一語的分析，越聽眼睛越亮，心中的思路也越發清晰明朗。
是啊，與其把錢送給一個虛偽的兄長，換取虛假的情義和可能的風險，為甚麼不直接獻給皇阿瑪，換取實實在在的功勞、穩固的靠山和光明的前程？這簡直是一舉數得，利國利己！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輕響，臉上是豁然開朗的振奮與決斷：“好！十弟，十四弟，你們說得對！就這麼辦！從今往後，九哥我賺的銀子，大頭就孝敬給皇阿瑪，用在正途上！咱們兄弟，往後就踏踏實實辦差，老老實實做人，該有的，皇阿瑪自然會賞給咱們！”
“對！就該這樣！” 胤?高舉酒杯。
“九哥明智！” 胤禵也含笑舉杯。
三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杯中酒液盪漾，映著三人釋然、堅定而又充滿希望的面容。
一場宴飲，不僅消除了隔閡，更定下了未來嶄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