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位於府邸東側,環境清幽,往日是八阿哥處理文書、與幕僚清談之地,此刻卻門窗緊閉,透著一股死寂。
八爺的貼身太監來寶正愁眉苦臉地守在廊下,見到胤禟胤?,如同見了救星,連忙上前打千兒:“奴才給九爺、十爺請安!”
“來寶,八哥在裡面?情形如何?” 胤禟低聲問道。
來寶苦著臉,壓低聲音道:“回九爺,八爺一直在裡頭,不許任何人進去。晌午送進去的膳食,幾乎沒動。裡頭……裡頭不時有摔東西的聲響,奴才聽著,心都揪起來了。爺從來沒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來寶跟隨八阿哥多年,深知主子向來溫文爾雅,喜怒不形於色,何曾有過這般失控的時候?可見此次打擊之重。
胤禟與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我們進去看看。” 胤禟說著,示意來寶開門。
來寶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輕輕叩了叩門,低聲道:“爺,九爺和十爺來看您了。” 裡面沒有回應。胤禟不再等待,直接伸手推開了房門。
一股混合著墨香、酒氣以及某種頹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書房內的景象,讓見慣世面的胤禟和素來粗枝大葉的胤?都倒吸一口涼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昔日窗明几淨、陳設雅緻、書卷氣濃厚的書房,此刻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瓷器的碎片,看那釉色紋樣,正是八阿哥素日最愛的那套雨過天青瓷文房用具和茶具,如今已成滿地殘骸。
書籍被扔得到處都是,有些甚至被撕扯過。桌上的筆墨紙硯七零八落,墨汁潑灑在昂貴的地毯上,洇開一團團刺目的汙黑。窗簾半掩,室內光線昏暗,更添幾分壓抑。
而書房的主人——八阿哥胤禩,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佝僂,不復平日挺拔如松的風姿。
他穿著一身藏藍色常服,頭髮有些散亂,並未束冠。聽到開門聲和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臉上帶著未消的怒意與戾氣,眼神猩紅,但當看清來人是胤禟和胤?時,那駭人的神色才勉強收斂了些,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頹唐,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胤禟和胤?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雙目赤紅、胡茬微青、衣衫不整、渾身散發著頹喪絕望氣息的男子,就是他們那個向來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無論何時何地都保持著完美儀態和溫和笑容的八哥!
“八哥……” 十阿哥胤?先忍不住,聲音都帶了顫意。他何曾見過八哥這般模樣?在他心裡,八哥永遠是那個會溫和地指導他課業、在他犯錯時替他周全、永遠從容不迫的兄長。
胤禟也是心頭巨震,但他強自鎮定,上前一步,沉聲道:“八哥,我和十弟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外頭傳言紛紛,我們絕不相信你會做出那等糊塗事!你定是被人陷害了!”
聽到兩位弟弟毫不遲疑的信任,胤禩死灰般的眼眸裡,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慣常的溫和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彷彿許久未曾開口:
“九弟,十弟……你們來了。” 他緩緩走到唯一還算完好的椅子旁,有些脫力地坐下,雙手捂住臉,用力揉搓了幾下,才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痛苦、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他聲音乾澀,開始講述,“前幾日,額娘宮裡的人悄悄遞話出來,說內務府新送了一批首飾樣子給各宮主位挑選,額娘……她看中了一支點翠鑲珠的簪子,覺得樣式別緻,又不過分華麗,便留下了。
我還特意問過,那簪子上並無任何特殊標記,內務府的冊子上也只記為‘點翠簪子一支’。
我以為……不過是內務府那起子人,見額娘封了嬪,我又協理部分事務,有意巴結奉承,送些不打緊的東西討好罷了。誰能想到……那竟是元后孝誠仁皇后的遺物!”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額娘她……在宮裡苦了半輩子,小心翼翼,從不敢有半分逾越。得了這支簪子,心裡歡喜,又覺得樣式穩重,便在幾日後的一個小聚上戴了一次……就那麼一次!偏偏……偏偏就被皇阿瑪撞見了!皇阿瑪當時就變了臉色,厲聲喝問簪子來歷……額娘哪裡知道?只說是內務府送來的……後來……後來就查出來,那簪子竟是登記在冊的元后舊物……再後來,就有人說,是額娘藉著我協理內務府之便,私自取用,甚至……甚至說是我包庇縱容……”
胤禩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無力:“我百口莫辯!皇阿瑪根本不信我的解釋……他斥責額娘僭越,不敬元后,當場……當場就踹了額娘一腳……額娘如今被貶為庶妃,遷到北五所那等地方,聽說……聽說已經一病不起……而我,也被停了差事,罰俸禁足……九弟,十弟,我……我真是無用!連自己的額娘都護不住!”
說到最後,他聲音哽咽,再次以手覆面,肩頭微微聳動。
胤禟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他心思電轉,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八哥,這明顯是有人設局針對你!那簪子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你協理內務府、良嬪娘娘晉位不久後出現;又偏偏在皇阿瑪可能駕臨時,讓良嬪娘娘戴上;內務府的記錄也模糊不清……這一環扣一環,絕非巧合!八哥,你仔細想想,最近可曾得罪過甚麼人?或是……礙了誰的路?”
胤禩放下手,搖了搖頭,臉上是真實的困惑與疲憊:“我一向與人為善,謹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錯。對兄弟們,更是盡力結交,從未與誰正面衝突過。皇阿瑪交辦的差事,也都是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我想不出,會有誰要如此處心積慮地害我,甚至……連累我額娘……”
他並非蠢人,自然知道是陷害,可究竟是誰?目的為何?他搜腸刮肚,也想不出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的敵人。
一直悶聲聽著的十阿哥胤?,忽然甕聲甕氣地插了一句:“八哥,會不會……不是針對你,是良娘娘……衛庶妃她,以前在宮裡,得罪過甚麼人?” 他心思直,覺得問題可能出在後宮。
胤禩苦澀地搖頭:“額娘她……性子懦弱謹慎,在宮裡從來都是低頭做人,對高位妃嬪恭敬有加,對低位宮女太監也從不苛責。她最大的‘得罪’,恐怕就是出身辛者庫,卻得以封嬪,惹了些嫉恨……但若僅是嫉恨,何至於動用如此狠毒周密的手段?這分明是要將我們母子置於死地啊!”
他越想越覺得寒意徹骨,這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心思之深,手段之毒,遠超他的想象。
書房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炭盆中偶爾畢剝的輕響。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胤禟的目光在滿室狼藉與八哥憔悴的面容間遊移,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越來越清晰——這宮廷之中,有能力、有動機佈下此局,且能將時機把握得如此精準的,屈指可數。
他的眼神漸漸幽深起來。只是,沒有證據,這話,此刻卻不能對明顯已瀕臨崩潰的八哥明言。當務之急,是穩住八哥,再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