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重新躺下,闔上眼,思緒卻如潮水般紛沓而來,毫無睡意。
腦海中交替浮現著昨日兄弟和解的欣慰、四福晉撫琴時那短暫而真實的歡愉、提及弘暉時四福晉溫柔的側臉,以及十四爺昨夜那孩子般純粹的興奮與今晨練武時堅毅的眼神……種種畫面交織,讓她心緒難平。
在榻上輾轉片刻,她索性放棄了繼續入睡的念頭,擁著錦被坐起身來。
“弄月。” 她對著帳外輕輕喚了一聲。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房門便被無聲地推開,貼身大丫鬟弄月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身上帶著清晨微寒的空氣,臉上卻已滿是當值的清醒與恭謹。
她見若曦已坐起,忙上前將床帳分兩邊攏好,用鎏金帳鉤掛穩,柔聲問道:“福晉可是要起身了?時辰尚早呢。”
“嗯,躺著也睡不著了,起來吧。”
若曦說著,掀開被子,將雙腳探入踏腳凳上早已烘暖的軟緞繡鞋中。
弄月應了一聲,轉身朝外間略一示意。早已候在門外的侍畫、侍霜便領著幾個捧著銅盆、巾帕、香膏、衣物等物的二等丫鬟魚貫而入,動作輕悄而訓練有素。
室內頓時瀰漫開溫水的暖意與清雅的茉莉頭油香氣。
侍畫伺候若曦在梳妝檯前坐下,銅鏡光滑如水面,映出她晨起後略顯慵懶卻依然清麗的容顏。
弄吟上前,拿起象牙梳,先為她通發,梳齒劃過濃密烏黑的長髮,一絲不苟。
“福晉今日想梳個甚麼髮髻?戴哪套頭面?” 弄吟輕聲問詢。
若曦望著鏡中的自己,略一思忖,道:“今日要進宮給額娘請安,髮髻需端莊些,但也不必過於老成。頭面……選那套赤金點翠的罷,看著喜慶又不失貴重。”
德妃娘娘喜歡兒孫們精神體面的模樣,尤其是新婦,更需注意禮數週全,不能有絲毫怠慢輕忽。
弄吟手下靈巧,很快便梳好了一個規整而不失秀美的“小兩把頭”,髮髻緊實光滑,一絲不亂。接著,她從雕花紅木首飾匣中取出那套赤金點翠頭面,正中是一支鎏金點翠大扁方,兩側對稱插戴點翠簪花和珠穗步搖,耳畔配上一對殷紅如鴿血的紅寶石耳墜,隨著動作微微晃動,流光溢彩。
侍畫則為若曦換上了一身新制的正紅色緙絲牡丹紋襯絨旗裝,領口、袖口、衣襟處皆鑲著雪白的風毛邊,既華貴又保暖。外罩一件同色妝花緞出風毛坎肩。
因是冬日,衣料格外厚實綿軟,用的是江寧織造進貢的上等內造緞子,觸手生溫。
穿戴整齊後,鏡中人頓時顯得明豔照人,氣度雍容,又不失年輕福晉的嬌俏。
剛收拾停當,外間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帶著晨練後的勃勃生氣。
簾櫳一挑,胤禵大步走了進來。他已換下了騎射服,穿著一身藏藍色常服袍,額髮微溼,面色紅潤,眼神清亮,周身還帶著室外清冽的寒氣與運動後的熱意。
“曦兒,怎麼起得這般早?我還以為你要多睡會呢。”
他走到若曦身邊,很自然地接過侍畫遞上的熱手巾擦了把臉,目光落在盛裝的妻子身上,眼中掠過毫不掩飾的欣賞,“這身打扮好,鮮亮又莊重,額娘見了定喜歡。”
若曦起身,幫他理了理並未凌亂的衣襟,微笑道:“臣妾實在是睡不著了,索性起來。爺練功辛苦,不如陪臣妾一起用些早膳?暖暖身子。”
“好呀!” 胤禵爽快應道,摸了摸肚子,“正好爺練了這一會,也覺著餓了。曦兒先讓人擺膳,爺去衝個澡,換身衣裳,這一身汗,可不能這樣用膳。”
“那爺快去,臣妾這就吩咐。” 若曦點頭。胤禵便轉身去了淨房。他雖貴為皇子,但在軍營歷練過,並無太多驕矜之氣,梳洗更衣向來利落。不一會兒,他便換了身石青色團花紋常服出來,髮髻也已重新梳過,更顯精神奕奕。
此時,早膳也已在小花廳的炕桌上擺好。因是早晨,菜品並不繁複:兩碗熱氣騰騰、湯色清亮的雞湯銀絲面,麵條細軟,湯麵上飄著幾點碧綠的蔥花和撕得細細的雞絲。
另配了四樣清爽小菜:一碟醬黃瓜,一碟香油拌筍絲,一碟糖醋蘿蔔皮,還有一碟小小的五香腐乳。主食是幾塊剛出爐的、冒著麥香的白麵小餑餑。簡單,卻透著家常的溫暖與用心。
兩人在炕桌兩邊坐下。若曦先為胤禵布了些小菜,自己則只夾了一兩根醬黃瓜,便安靜地開始吃麵。
胤禵胃口大開,先喝了一大口鮮美的雞湯,又就著小菜吃了小半碗麵,這才留意到若曦面前幾乎沒怎麼動的小菜碟子,以及桌上略顯“寒素”的菜色。
他停下筷子,有些詫異地問:“曦兒,今兒這早膳……怎麼這般簡單?可是廚房怠慢了?” 按貝勒府的份例和慣例,即便早膳,也該有十幾樣粥點小菜才是。
若曦放下湯匙,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聲音溫和平靜:“爺,並非廚房怠慢,是臣妾特意吩咐的。”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著胤禵,“臣妾覺得,平日裡一頓飯動輒十幾個碗碟,雞鴨魚肉俱全,咱們兩人哪裡吃得完?大半都浪費了。如今已是十一月,眼看就要入深冬,京城內外,不知有多少貧苦百姓,到了大雪封門之時,恐怕連一頓熱乎飯、一件保暖衣都難求。
咱們身在富貴之中,雖不能普濟天下,但若能稍稍節儉些,省下的銀錢米糧,哪怕只能多設幾處粥棚,多發幾件棉衣,也是好的。積少成多,聚沙成塔,總能幫到一些人。”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柔和,“何況,這般清粥小菜,吃起來腸胃也舒服。爺說呢?”
胤禵聽著,起初是訝異,繼而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起來。他並非不知民間疾苦,只是自幼長於深宮,開府後一切用度皆有定例,從未在“節儉”二字上深思過。
此刻聽若曦娓娓道來,句句在理,字字含情,心中不由得震動。他看著妻子那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堅定的臉龐,忽然覺得,自己從前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她善良通透的內心。
“曦兒……” 他喉頭動了動,握住若曦放在桌邊的手,掌心溫暖,“你說得對,是爺……是爺從前想得狹隘了。‘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聖賢書裡的道理,倒不如你體悟得真切。
往後府裡用度,就按曦兒的意思來,能省則省,省下的,咱們用來做些實實在在的善事。爺聽你的。”
見他如此從善如流,眼中全無勉強,只有真誠的認同與欣賞,若曦心中暖流湧動,反手與他相握,嫣然一笑:“謝謝爺。”
一頓簡單卻溫馨的早膳很快用完。胤禵今日需去軍營點卯上值。他如今初涉政務,又懷揣將軍夢想,便在京郊火器營掛了個參領的職銜,雖不算高,卻是實打實的歷練,每日需去營中處理軍務,操練兵馬,風雨無阻。若曦知他志向,從不阻攔,只細細叮囑他添衣保暖,注意安全。
送走意氣風發、騎馬而去的胤禵,若曦回到房中,略作休整。
侍畫為她披上一件銀紅色織錦鑲白狐裘斗篷,領口的狐毛細密蓬鬆,襯得她臉龐如玉。
侍霜則將一個鎏金百花圖案的手爐塞到她手中,裡面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一切準備妥當,若曦這才帶著侍畫、侍霜兩個大丫頭,出了二門,登上早已備好的貝勒府馬車。馬車寬敞舒適,內裡鋪著厚墊,燃著暖爐,隔絕了車外的嚴寒。
車輪碾過清晨清掃過的街道,發出規律的聲響。約莫一刻鐘後,馬車穩穩停在了紫禁城西華門外。
此處是皇親命婦入宮請安慣常使用的宮門。若曦扶著侍畫的手剛下車,還未及整理斗篷,便見宮門內側疾步走來一個穿著淡綠色宮裝、外罩青色比甲的年輕宮女,面容清秀,舉止穩重,正是永和宮德妃娘娘身邊的二等宮女玉竹。
玉竹走到若曦面前,利落地行了個蹲安禮,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奴才給十四福晉請安,福晉吉祥。”
“玉竹?你怎麼在這兒?” 若曦有些意外。按規矩,妃嬪遣人迎接,多是在內宮門處,少有直接到外宮門候著的。
玉竹起身,恭敬回道:“回福晉的話,是德妃娘娘特意吩咐奴才在此等候的。
娘娘說今兒天冷,怕福晉久由受寒,讓奴才接了福晉,直接坐軟轎進去。軟轎已經備好了,福晉請。”
她側身示意,果然見一旁停著一頂四人抬的宮中專用暖轎,轎簾用的是厚實的錦緞,四周遮得嚴實。
德妃娘娘這般體貼讓若曦心中微暖,點頭道:“有勞娘娘記掛,辛苦你了。”
說罷,便扶著侍畫的手,登上了暖轎。侍畫和侍霜作為貼身侍女,按規矩只能隨行在轎旁。
轎伕起轎,穩穩當當地向著深宮內苑行去。轎內鋪著狐皮墊子,角落放著小小的暖爐,十分暖和。
若曦微微掀開一線轎簾,望向窗外。清晨的宮道漫長而肅靜,高大的硃紅宮牆夾道而立,覆著尚未融盡的薄霜,簷角脊獸在淡金色的冬日陽光下顯得沉默而威嚴。
偶爾有低品級的太監宮女垂首快步走過,見到這明顯是主子乘坐的暖轎,遠遠便避讓到牆根,屏息靜立。一種無形而巨大的、屬於皇權的壓迫感,在這寂靜的行走中悄然瀰漫。
轎子行了約一盞茶的功夫,穿過幾道宮門,終於在一處宮苑門前停下。玉竹的聲音在轎外響起:“福晉,永和宮到了。”
轎簾被侍畫從外面輕輕掀開。若曦扶著她的手步下暖轎,抬頭望去,只見宮門上懸著“永和宮”三個鎏金大字的匾額。只見永和宮打理得十分精心,宮牆整潔,廊廡明亮,院內隱隱有梅香傳來。早有守門的太監進去通傳。
“福晉,請隨奴才來。” 玉竹在前引路。若曦微微頷首,帶著侍畫侍霜,邁步踏入了永和宮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