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既已商定火鍋店之事,心頭一件大事落定,便也不再過多談論。
酸梅飲的酸甜恰到好處地撫平了麻辣帶來的最後一絲燥意,胤禵只覺得通體舒泰,連日的疲憊似乎也消解了不少。夜色漸深,燭光搖曳下,夫妻二人又說了些閒話,方才安歇。
翌日,天色微明,胤禵便恢復了往日的雷厲風行。昨日在皇阿瑪面前奏對時,提及府中管事王有福欺上瞞下之事,雖被皇阿瑪輕輕放過,但他自己卻深知,此等蠹蟲絕不可再留。
用過早膳,他便沉聲下令,命府中侍衛即刻前往王有福在外購置的宅院,將其拘拿回府。
王有福昨夜還在自己新納的小妾房中高臥,做著繼續撈錢的美夢,不料天剛亮就被如狼似虎的侍衛從被窩裡拖了出來,套上衣服,直接押回了阿哥府。
一路之上,他心中驚惶不定,不知是哪裡出了紕漏,但想到自己背後有王順公公,而王順公公是十四爺自幼信任的貼身太監,便又存了一絲僥倖,琢磨著如何抵賴求饒。
貝勒府中自有擅長審訊、精通刑名的僚屬。胤禵將人提到前院偏廳,自己並不直接露面,只隔著一道屏風聽著。
起初,王有福果然百般狡辯,哭天搶地,口口聲聲說自己對爺忠心耿耿,定是有人陷害,甚至暗示自己與王順公公相熟,試圖以此施壓。
審問的僚屬也不與他廢話,只將一沓厚厚的賬冊、幾份偽造的契書、以及查抄其宅院時起獲的部分金銀珠寶、地契房契,一樣樣擺在他面前。
賬冊上是他經手店鋪後做下的假賬,一筆筆虧空、一項項虛報,與他私下購置的產業、存在錢莊的鉅額銀兩往來時間、數目皆能對應。
偽造的契書則是他將店鋪中公產暗中轉為私產的證據。至於那些財物,更非他一個管事俸祿所能積累。
鐵證如山,容不得半分狡辯。王有福看著那些自己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的假賬和契書,竟被查得如此清楚明白,最後一點僥倖也蕩然無存。他知道,自己背後的靠山王順此刻怕也是自身難保,再頑抗下去,只怕死得更慘。他面如死灰,癱軟在地,終於哆哆嗦嗦地全部招認了。
這一招認,連屏風後的胤禵都聽得心頭火起,怒不可遏。不過短短几年工夫,這蛀蟲竟利用管事的職權,上下其手,巧立名目,貪墨了店鋪高達數十萬兩之巨!這幾乎抵得上貝勒府數年的正經進項!一想到自己從前忙於習武、交際,對府中庶務疏於核查,竟養出如此碩鼠,胤禵便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既是憤怒,也是羞慚。
“好,好一個‘忠心耿耿’的王有福!” 胤禵從屏風後轉出,臉色鐵青,眼神冰冷如刀,“爺的府邸,倒成了你的錢袋子!如此鉅貪,若不嚴懲,何以正家法,儆效尤?!”
他立刻下令,將王有福暫且收押,嚴加看管。隨即,矛頭便指向了王順。
王順很快被帶到了胤禵面前。他似乎早有所料,但還試圖憑著往日的情分掙扎,一進來便撲倒在地,涕淚橫流:“爺!爺明鑑啊!奴才伺候爺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奴才對爺的忠心天地可鑑!定是那王有福胡亂攀咬,陷害奴才!爺萬不可聽信小人之言啊!”
胤禵看著他聲淚俱下的表演,心中卻是一片冰寒。若在昨日之前,他或許還會因這“多年情分”而有片刻心軟,但經歷了烏雅慶泰之事與皇阿瑪的提點,他已深知,有些“情分”不過是包裹著毒藥的蜜糖。他沒有說話,只揮了揮手。
負責審訊的僚屬會意,將一部分從王有福處得來的口供,以及查到的幾筆經由王順之手、最終流入王有福私囊的銀錢記錄,擺在了王順面前。證據不算十分詳盡,但足以形成鏈條。
王順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但他仍不肯輕易認罪,只是反覆叩頭,賭咒發誓。
胤禵沒了耐心,冷聲道:“既然你不肯說,那便讓慎刑司的人來問吧。到了那裡,自然有的是法子讓你開口。”
聽到“慎刑司”三個字,王順渾身劇顫,那是宮中處置犯錯太監宮女最殘酷的地方,進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且秘密審理,死了都沒人過問。他知道,十四爺這是對他徹底沒了信任,動了真怒。
就在侍衛要上前拖他下去時,王順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他猛地抬頭,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恭順慈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絕望和一絲破罐破摔的瘋狂。
“爺!奴才說!奴才都說!” 他尖著嗓子喊道,隨即,吐露出一個讓胤禵如遭雷擊的真相。
原來,王順不僅僅是與王有福勾結貪墨府銀那麼簡單。他真正的身份,竟是八阿哥胤禩早在多年前就精心佈置、埋在他身邊的一枚釘子!就連當年胤禵幼時那次“意外”落水,以及王順“奮不顧身”的“救命之恩”,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設計好的局!
那時胤禵年紀尚小,在御花園玩耍時,被一個看似不小心撞到他的太監推搡了一下,跌入冰冷的池水中。
正當他驚慌撲騰、快要沉下去時,是當時還只是個普通小太監的王順“恰巧”路過,毫不猶豫地跳下水,拼命將他推向岸邊,直到被聞訊趕來的侍衛救起。
因為這次“救命之恩”,加上王順之後表現出的忠心與細心,他逐漸獲得了胤禵的信任和依賴,最終成為貼身太監,掌管他諸多事務。
誰能想到,那推他下水的太監,本就是八阿哥安排好的人?而王順的“英勇救人”,也不過是這場戲裡最關鍵的一環!目的就是為了讓王順以“恩人”和“忠僕”的雙重身份,牢牢紮根在胤禵身邊,成為八阿哥窺探十四阿哥動向、甚至潛移默化施加影響的耳目和工具!
怪不得……怪不得……” 胤禵踉蹌後退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椅子,才勉強站穩。他臉色慘白,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多年來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怪不得王順總在他耳邊唸叨,八哥胤禩待人如何寬和仁厚,如何體貼弟弟,如何有君子之風;怪不得王順時常有意無意地提及,四哥胤禛如何嚴肅刻板,如何對他要求嚴苛,不如八哥懂得體諒;怪不得在他因為課業被四哥訓斥、或是與四哥意見相左時,王順總會在一旁“貼心”地安慰,順勢再說幾句八哥的好……
正是這些日積月累、看似不經意的話語,在他年少的心中立起了一杆偏頗的秤。
他漸漸覺得,同父異母的八哥胤禩才是真正關心他、理解他的兄長,而一母所生的四哥胤禛,卻總是板著臉,逼他讀書習武,這也不許那也不準,讓人親近不起來。
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在兄弟交往中更傾向胤禩,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會附和胤禩的一些觀點,而對四哥的勸誡多了逆反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