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離開前門喧囂卻略顯頹敗的綢緞莊區域,轉而駛向內城更為清雅幽靜的街區。
不多時,便停在了一條名為“琉璃廠東街”的巷口附近。這裡雖不及大柵欄人聲鼎沸,卻自有一種沉澱的韻味。街道兩旁店鋪門面古色古香,多經營古籍碑帖、文玩字畫、金石玉器,來往行人衣著體面,步履從容,少有喧譁。
十四阿哥的古玩店“博古齋”,便坐落在這條街中段一個頗為醒目的位置,旁邊毗鄰幾處高門大院的後巷,顯然是緊鄰富人居住區,地理位置得天獨厚。
若曦扶著侍畫的手下了馬車,抬眼望去。“博古齋”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匾額,字型蒼勁有力,據說是某位已故書法大家的手筆,門面裝修得並不張揚奢華,卻透著內斂的書卷氣和年代感。兩扇敞開的大門擦拭得光可鑑人,門檻潔淨。
她們一行人剛走到店門口,還未踏進去,守在門邊的一個年輕夥計眼尖,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這夥計約莫十八九歲,穿著乾淨整齊的靛藍棉袍,頭上戴著同色小帽,手腳麻利,眼神活絡。
他見若曦雖衣著不算極度華麗,但料子考究,氣度不凡,身後跟著的丫鬟也規矩體面,心知定是非富即貴的客人,態度愈發熱情恭敬,微微躬身道:“這位夫人,您裡邊請!今兒天冷,快進來暖和暖和。不知夫人想看些甚麼?
咱們‘博古齋’裡,文房四寶、古籍善本、金石玉器、名人字畫,不敢說應有盡有,但但凡市面上能見著的雅物,小店多半都能尋摸來,或是能給夫人您指點個門路。”
這番話說得既熱情又不失分寸,既展示了店鋪的實力,又給客人留了餘地。若曦心中微微點頭,至少門面功夫和夥計的積極性,比那“雲錦軒”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她隨著夥計步入店內。店內空間比從外看感覺要深一些,採光很好,室內光線充足。地面是光潔的地磚,四周靠牆立著高大的紫檀木多寶格和書架,格子上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各式器物:顏色溫潤的瓷器,造型古樸的青銅器,晶瑩剔透的玉雕,還有卷軸、冊頁等。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紙香和舊木器的味道,混合著角落炭盆散發的暖意,營造出一種安靜、雅緻、令人放鬆的氛圍。店內還有另一個夥計,正在用雞毛撣子小心地拂拭一個瓷瓶,見有客人進來,也停下手,微笑著點頭致意。
店裡此時沒有其他客人,但兩個夥計各司其職,一個熱情接待,一個細心打理內務,並沒有偷懶或湊在一起閒聊,整體感覺井然有序,乾淨整潔。這讓若曦對這家店的第一印象好了不少,心中的期待也提升了幾分。
她裝作隨意瀏覽的樣子,在店內慢慢走動,目光掃過多寶格上的物件。
東西看起來都像是真品或高仿,擺放講究,燈光照射的角度也經過設計,能很好地凸顯器物的美感。看來,這家店在“賣相”和基礎管理上,是下了功夫的。
踱步到懸掛字畫的區域,若曦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幅仿倪瓚的山水畫上,看了一會兒,才彷彿不經意地轉頭對一直殷勤跟在半步後的夥計道:“你們這店裡,可有唐寅(唐伯虎)的畫作?本夫人近來想尋一副真跡掛在書房,也不知你們這裡能否尋到。”
夥計一聽“唐伯虎真跡”,眼睛頓時一亮,知道來了大主顧,臉上的笑容更加殷切,連忙道:“夫人您真是來對地方了!唐解元的真跡市面上流傳極少,很是難得。不過巧了,前些時日我們東家剛收上來一幅,據說是唐解元中年所作,筆意酣暢,儲存得也極好,一直收著呢。夫人您稍坐,喝口熱茶,小的這就去後面請出來給您過目。”
他邊說邊引著若曦到店內設的客座區,那裡擺著兩張黃花梨木的圈椅和一個小方几,侍畫立刻上前,用自帶的帕子拂了拂椅子,才請若曦坐下。另一個夥計也機靈地奉上了一杯熱茶。
不過片刻,那年輕夥計便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深紫色絨面錦盒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將錦盒放在方几上,戴上白色棉布手套,這才輕輕開啟盒蓋,裡面是一卷淡黃色的畫軸。他同侍畫一起,極為謹慎地將畫軸展開,侍霜在一旁幫忙壓住卷軸另一端。
一幅山水人物畫緩緩呈現。畫的是秋江待渡之景,遠山蕭疏,近樹婆娑,一葉扁舟泊於江邊,舟上人物雖小,卻神態生動。畫面墨色淋漓,筆法秀潤峭利,既有南宋院體的遺風,又見元人筆墨的灑脫,題款、印章也一應俱全。
若曦凝神細看。她穿越幾世,於書畫鑑賞雖非大家,但也頗有涉獵,尤其是對唐寅這位風流才子的風格頗有研究。眼前這幅畫,從用筆的頓挫轉折,墨色的濃淡乾溼,到整體氣韻的流露,乃至紙張的舊色和墨跡的沉入程度來看,確是真跡無疑,而且是唐寅中年精力、技藝皆臻成熟時的佳作,頗為難得。
她心中對這“博古齋”的評價不由又高了一分。能收到並保有這樣的好東西,說明店鋪的貨源渠道和掌櫃的眼力都不俗。
看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若曦才緩緩抬起頭,面上露出欣賞之色,語氣隨意地問道:“畫是好畫,確是唐解元的真筆。不知掌櫃的要價幾何?”
夥計見夫人識貨,臉上的笑容更盛,但報價時卻帶著十二分的謹慎和恭敬:“回夫人的話,唐解元的真跡,您也知曉,存世稀少,向來是收藏家競逐的寶物。
我們掌櫃的得這幅畫也頗費周折。若是夫人真心喜愛,小店願以兩千兩銀子的誠意價割愛。” 這個價格在當時的書畫市場上,對於唐寅這類頂尖名家精品而言,屬於合理偏高的範疇,既顯示了貨品的珍貴,也留有一定的議價空間。
若曦聞言,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些許猶豫和為難之色,輕輕搖了搖頭:“畫確實是極好的,本夫人也真心喜歡。只是……這兩千兩的價格,著實是高了些。”
她指尖輕輕撫過光滑的畫軸邊緣,沉吟道,“若是……一千六百兩,本夫人倒還能考慮。”
一千六百兩,這壓價幅度不小。夥計臉上顯出些許為難,但他並沒有一口回絕或露出不悅,而是賠著笑道:“夫人,這價格……小的實在做不了主。唐解元的畫,歷來有市無價。不過夫人您氣度不凡,又是真心喜愛此畫,小的也不敢怠慢。這樣,您稍坐,小的去後面請我們掌櫃的出來,看看掌櫃的能否看在夫人您誠心想要的份上,給個更合適的價錢,您看可好?”
若曦微微頷首:“有勞了。”
夥計連忙躬身,轉身快步走向通往後堂的月亮門。後堂比前店更為幽靜,是一個小小的賬房兼待客室,一個穿著青色直裰、身形清瘦、年約四旬、頜下留著短鬚的男子,正坐在書案後,就著明亮的窗戶光,核對賬本。他眉目疏朗,氣質儒雅,更像一位飽學的書生或塾師,而非商賈。
“掌櫃的,” 夥計輕聲稟報,“外面來了一位夫人,看中了咱們收著的那幅唐解元《秋江待渡圖》。小的報了二千兩的價,那位夫人嫌貴,只肯出一千六百兩。小的看那位夫人穿戴談吐不俗,像是誠心要買,不敢做主,特來請您示下。”
清瘦掌櫃聞言,放下手中的毛筆,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考量。他並未立刻答應或拒絕,而是問道:“那位夫人何等模樣?帶了幾個下人?可曾細看畫作?”
夥計連忙描述了一番若曦的容貌氣度,以及她看畫時的專注和似乎懂行的神態。
掌櫃沉吟片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我去見見。”
他深知,能一眼看中唐寅真跡並敢如此壓價的,要麼是行家裡手,要麼是家底豐厚、對價格不甚敏感但喜好討價還價的貴婦,無論哪種,都值得親自出面。
來到前店,掌櫃的目光迅速掃過端坐的若曦及其身後的侍畫侍霜,心中已有幾分判斷。他上前幾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在下姓文,是這‘博古齋’的掌櫃。聽聞夫人喜愛唐解元的這幅《秋江待渡圖》,有意收藏?”
若曦抬眼,打量著這位文掌櫃。見他眼神清正,舉止有度,言語得體,與那綢緞莊的王有福相比,簡直雲泥之別。
她心中暗忖:這鋪子經營得像個樣子,看來問題或許不在日常管理,而在別的方面。
她微微頷首,態度依舊保持著一位有意購買的貴婦的矜持與挑剔:“不錯,畫是好畫,只是文掌櫃這價格,著實令人卻步。本夫人誠心想要,文掌櫃可否再讓一步?”
文掌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為難與真誠的笑容,開始與若曦就這幅畫的價格,進行一場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的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