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和宮那番“母慈子孝”、“婆媳和睦”的溫馨說笑中,時光彷彿過得飛快。
德妃心情極佳,又拉著兒子兒媳說了好些體己話,從宮中瑣事到府中安排,語氣始終溫和關切,賞賜的東西也由竹溪親自清點妥當,裝了滿滿兩個精緻的錦盒。直到日頭漸高,德妃才依依不捨地放了人。
若曦和十四阿哥辭別德妃,帶著豐厚的賞賜,在竹溪的恭送下離開了永和宮。
如今宮中後位空懸,德妃身為四妃之一,又執掌部分宮務,地位尊崇,作為新婦,只需向皇帝和自家婆婆(德妃)正式朝見即可,這倒是省去了不少奔波。
饒是如此,這一上午的宮廷之行,也已讓若曦身心俱疲。
回程的宮道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一旦鬆懈,身體積累的疲憊便排山倒海般湧來。
沉重的朝服彷彿有千斤重,壓得肩膀痠疼;朝冠更是讓脖頸僵硬得幾乎要失去知覺;花盆底鞋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腳踝和小腿的肌肉都在無聲抗議。
她依舊保持著福晉應有的儀態,但隨著離宮門越近,步伐也難免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
十四阿哥胤禵走在她身側,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他想起她天未亮就起身梳妝,想起她在乾清宮和永和宮始終如一的端莊表現,心中憐意更盛。
他刻意放緩了腳步,幾乎與她並肩,偶爾在她邁過稍高的門檻或不平處時,會極自然地虛扶一下她的手臂,動作輕柔而迅速,既不失禮,又提供了及時的支撐。
終於,走出了那道沉重的神武門,看到了等候在外的自家馬車。
若曦幾乎是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在侍畫的攙扶下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她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輕輕靠在了柔軟的車壁上,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如釋重負的嘆息。一直緊繃著的面部線條也柔和下來,眉宇間染上了真實的倦色。
十四緊隨其後上車,在她對面坐下。車廂內空間寬敞,佈置舒適,與外面肅殺的皇宮彷彿是兩個世界。
他看著若曦卸下防備後略顯蒼白疲憊的側臉,心中微軟,不由笑了笑,聲音是難得的溫和:“辛苦曦兒了。這一上午,累壞了吧?”
若曦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還好,爺也辛苦了。” 聲音卻帶著明顯的沙啞。
十四卻忽然起身,換坐到她身側的位置。在她略帶詫異的目光中,他伸出手,力道適中地開始為她揉捏起因為長時間行走和站立而僵直痠痛的小腿。“我幫你按按,鬆快鬆快。”
他的動作不算特別熟練,卻十分認真,指尖的溫度透過層層衣料傳來,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
若曦身體微微一僵,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他。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尊卑分明的皇室,丈夫為妻子按摩,幾乎是聞所未聞的事情。她不由挑眉,帶著試探和一絲玩笑問道:“爺……這般,不覺得有失體統,不合規矩嗎?”
她看著他,想從他眼中看出這舉動是心血來潮,還是別有深意。
十四手下動作未停,聞言抬眼看她,眼中帶著坦然的笑意,還有一絲少年人特有的、不以為意的光芒:“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爺疼愛自己的福晉,心疼她受累,想讓她舒服些,這有甚麼丟人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流轉,聲音低了些,帶著些許歉意和更多的體貼,“更何況……昨日你那般辛苦,今日又早早起身折騰這一大圈,爺合該多體諒你一點才是。若是隻一味講那些冷冰冰的規矩,豈不是成了木頭?”
這番話,徹底把若曦弄懵了。在她承襲的原主記憶碎片裡,以及她基於歷史認知的印象中,十四阿哥胤禵應該是個驕傲、重規矩、甚至有些大男子主義的皇家子弟。可
眼前這個會臉紅、會直白表達好感、甚至會不顧“體統”為她按摩腿腳的少年,與那個印象相去甚遠。是他本性中就有如此細膩體貼的一面,只是被歷史記載或固有印象所掩蓋?還是因為物件是她,激發了他不同的一面?
無論如何,這份超乎預期的體貼,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潤了她因疲憊和身處陌生環境而有些冷硬的心防。
她不再說話,放鬆了身體,任由他並不專業卻足夠用心的按摩緩解著腿上的酸脹。
心中卻不由自主地給他又默默加了幾分:加分項:體貼,不古板,有打破規矩的勇氣(用於疼老婆時)。 誰不想要一個懂得心疼自己、願意放下身段表達關愛的夫君呢?即便這份關愛,在這個時代背景下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顯珍貴。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回府的路上,車廂內一片靜謐,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一種默契的、舒緩的溫情在空氣中流淌。若曦閉目養神,感受著腿上傳來恰到好處的力道,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幾乎要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外面傳來貼身太監小順子恭敬的聲音:“爺,福晉,到了。”
十四收回手,輕輕拍了拍若曦:“曦兒,到家了。”
若曦睜開眼,點了點頭。兩人相繼下車。府門前早有下人恭敬等候。回到自己的地盤,若曦雖然依舊保持著福晉的儀態,但神情明顯鬆弛了許多。
兩人直接回到了正院。一進房門,若曦再也顧不上維持甚麼完美形象,立刻對著迎上來的侍畫、侍霜、弄吟、弄月吩咐道:“快,幫我把這身行頭換下來,還有這頭髮,重新梳過。實在是要累死人了!”
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抱怨和急切,那是隻有在自己絕對信任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真實情緒。
幾個丫鬟早就心疼自家主子,聞言立刻行動起來。幾人合作,先幫她卸下沉重的朝冠和繁複的鈿子,解開朝服上密密的扣襻。
當那身象徵身份卻也束縛至極的朝服被脫下時,若曦覺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鎧甲,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接著是換上早已備好的牡丹紋樣的旗裝,又重新梳頭。若曦堅決不肯再戴那些沉重的正式頭飾。“就梳個家常的、省事的旗頭,插幾根素淨的簪子就行了,只要不失了福晉的體統便好。”
她吩咐道。侍畫手法靈巧,很快為她梳好了一個輕便又不失端莊的兩把頭,只用了一根點翠扁方固定,髮髻上斜插了兩支簡潔的珍珠簪子和一支小小的赤金步搖,耳邊墜著簡單的珍珠耳墜。雖然簡單,但用料和做工依然精良,符合皇子福晉的身份,卻遠不如朝冠和正式鈿子那般累贅。
換裝梳洗完畢,若曦對鏡自照,鏡中人終於不再是那個被華麗服飾和沉重頭冠包裹得密不透風的“十四福晉”符號,眉眼間恢復了屬於她自己的清麗與靈動,雖然依舊帶著疲憊,卻多了幾分鮮活氣。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走到臨窗的貴妃榻邊,毫無形象地歪了下去,只覺得渾身骨頭都散架了,但心裡卻是難得的鬆快。
一直坐在一旁喝茶、含笑看著這一切的十四阿哥胤禵,此刻終於忍不住低笑出聲。他放下茶盞,走到榻邊,揶揄道:“在爺所知裡,許多女子恨不得每日打扮得越華麗越隆重才好,珠翠滿頭,錦衣華服,方能彰顯身份。怎麼到了你這兒,倒像是受了一場大罪,迫不及待要掙脫開來?”
若曦懶懶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起身,只甕聲甕氣地道:“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身行頭,好看是好看,可穿戴上幾個時辰,簡直是酷刑。脖子要斷了,肩膀要塌了,腳也不是自己的了。這福晉的體面,代價也太大了些。”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帶著抱怨,也帶著一絲不自覺的嬌嗔,是在極度放鬆和信任的環境下才會有的語氣。
十四看著她癱在榻上、毫無形象卻格外真實可愛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
他喜歡她在宮中時那份端莊持重、應對得體的大家風範,那讓他驕傲;但他似乎……更喜歡她此刻這般卸下所有偽裝、流露出些許孩子氣和小抱怨的真實模樣。
這讓他覺得,自己娶回來的,不僅僅是一個符合規矩的福晉,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累會抱怨、需要他心疼和呵護的女子。
“好好好,是酷刑,爺知道了。” 他順著她的話,語氣寵溺,“以後若非必要,那些最繁瑣的服飾,能簡則簡。在咱們自己府裡,怎麼舒服怎麼來。”
他許下了一個小小的承諾,雖然知道完全“怎麼舒服怎麼來”在皇家幾乎不可能,但這份心意,卻讓若曦心中又是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