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宮東暖閣。
御案上的鎏金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是沉靜的龍涎香,卻壓不住殿內一絲無形的緊繃。
康熙帝正批閱著奏摺,硃筆懸停,似在沉吟。
梁九功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御案前恭敬跪下:“奴才給皇上請安。”
康熙頭也未抬,只淡淡問道:“聖旨可傳下去了?” 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梁九功心頭一緊,不敢有絲毫隱瞞,稟道:“回皇上,旨意已經傳到七貝勒府。只是……”
他略一停頓,語速加快了些,“奴才到府上時,馬爾泰若曦小姐……因前次殿選撂了牌子,已於三日之前啟程,返回西北武昌伯府去了。”
“甚麼?” 康熙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起眼,目光如電掃向梁九功,“人已經走了?那可派人去追了?” 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讓梁九功背脊生寒。
“回皇上,七貝勒一聽旨意,立刻便派了府中得力人手,快馬加鞭往西北方向追去了。若曦小姐乘坐的是馬車,行程緩慢,想必不會走得太遠,應當……應當能追上。” 梁九功連忙回答,額角已滲出細汗。
康熙聽了,面色稍霽,沉吟片刻,復又垂下眼,目光落回奏摺上,只揮了揮手,淡聲道:“嗯。追上了即刻回稟。” 彷彿這只是一件需要妥善處理的尋常事務,而非一道可能陰差陽錯、關乎皇子與重臣之女姻緣的旨意。
“嗻。” 梁九功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心中卻明白,此事若真追不上,或出了甚麼岔子,自己乃至七貝勒府,都少不得要擔些干係。
官道之上,塵土微揚。若曦的車隊正不疾不徐地行駛著,離開了京畿繁華,沿途的景緻漸漸開闊,雖仍是早春,草木未豐,但那份天地蒼茫的感覺,已讓若曦主僕幾人覺得心胸為之一舒。
侍畫正說著回到西北後要如何重新佈置若曦的閨房,侍霜則惦記著西北廚娘做的羊肉鍋子,車內氣氛輕鬆,充滿了對歸家後自由生活的嚮往。
忽然,隊伍前方護衛的首領示意停車。他警惕地望著後方官道上捲起的煙塵,以及煙塵中急速逼近的數騎快馬。
看那裝束和疾馳的方向,像是從京城追來的。護衛首領不敢怠慢,連忙叫停了車隊,並示意眾人戒備,同時親自策馬迎上前一段距離察看。
轉眼間,那幾騎已奔至近前,為首的正是七貝勒府那位平日不苟言笑、此刻卻滿面風塵與焦急的大管家。
他未等馬完全停穩,便翻身下馬,因為趕路過急,落地時甚至踉蹌了一下,也顧不得整理衣袍,疾步走到若曦的馬車前,喘著粗氣,躬身行禮,聲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啞:“奴才給二小姐請安!”
車簾被侍畫從裡面輕輕掀起。若曦端坐車內,看著車外一臉狼狽卻神情急切的管家,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她姿態未變,依舊是那般沉靜,溫聲問道:“管家?你這是……府裡出了何事?可是姐姐有甚麼吩咐?” 她首先想到的是姐姐若蘭或是小外甥弘陽,心中不由得一緊。
管家連連搖頭,也顧不上平日的禮數週全,急急稟道:“二小姐,並非府中有事,是天大的恩典到了!奴才奉貝勒爺之命,日夜兼程趕來,是要稟告二小姐:皇上有旨,已將您指婚給十四阿哥為嫡福晉!聖旨現已到了七爺府,只等二小姐回去接旨謝恩!貝勒爺特命奴才等快馬追來,請二小姐即刻調轉車駕,速速返京!”
話音落下,馬車內外瞬間一片寂靜。侍畫和侍霜驚得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帕子都忘了攪動,齊齊望向自家小姐。護衛們也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若曦坐在那裡,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驚愕、意外、一絲本能的抗拒,以及對驟然中斷的歸家之路的淡淡失落。
這一切都發生在她低眸的剎那。
然而,當她再次抬起眼簾時,那雙眸子已恢復了慣有的清亮與平靜,彷彿方才的波瀾從未出現過。
她是馬爾泰家的女兒,是武昌伯的嫡女,是從小被教導“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世家貴女。皇命如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任何外露的驚慌、不滿或猶豫,都是失儀,更是對家族的不負責。
她甚至極輕微地、幾不可見地舒了一口氣,不是釋然,而是將那份私人情緒妥帖地收斂、壓入心底。
隨即,她的聲音平穩地響起,聽不出半分勉強,只有慣常的溫和與一絲對皇恩應有的“恰如其分”的恭謹:
“原是如此。有勞管家和諸位辛苦追趕。” 她轉向侍霜,吩咐道,“侍霜,取筆墨紙硯來。”
侍霜如夢初醒,連忙從車內的暗格中取出便攜的文房。若曦就著車內小几,鋪開信箋,提筆蘸墨。
她的手腕很穩,字跡依舊是閨中練就的秀麗簪花小楷,內容簡明扼要,向西北的父母稟明皇上下旨指婚十四阿哥、自己需即刻返京接旨之事,請父母勿要掛念,並請他們諒解女兒不能如期歸家。信中語氣平和,條理清晰,全然一副冷靜處理突發事務的模樣。
寫罷,她用火漆封好,交給一名最精幹的護衛:“將此信快馬加鞭,送至西北武昌伯府,面交我阿瑪額娘。務必穩妥。”
“是,二小姐!”護衛鄭重接過。
“其餘人,”若曦的目光掃過車外眾人,聲音清晰,“調轉方向,即刻返回京城。管家,煩請前面帶路。”
“嗻!”管家見二小姐如此鎮定果斷,心中大定,連忙應下。
車隊緩緩轉向,車輪再次滾動,卻是朝著來時路,朝著那座剛剛離開不久、象徵著無上權力與繁複規則的京城駛去。
馬車內,侍畫和侍霜悄悄交換著眼神,滿心擔憂,卻見小姐已閉目養神,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只是經歷了一次尋常的行程調整,她們也只能將滿腹的話嚥下。
因是返程緊急,眾人不再如之前遊玩般走走停停,幾乎是日夜兼程。兩天後的傍晚,風塵僕僕的車隊終於再次駛入了京城,回到了七貝勒府。
馬車徑直駛入二門。若曦下車,也未曾先回流雲苑梳洗,便徑直往正院走去。她知道,姐姐一定在焦急等待。
正院暖閣裡,若蘭正心神不寧地做著針線,一針下去卻險些扎到手。忽然聽到門外熟悉的腳步聲和那一聲輕喚:“姐姐?”
若蘭猛地抬頭,見若曦帶著一身僕僕風塵站在門口,眼圈頓時就紅了。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若曦的手,將她帶到榻邊坐下,上下打量著,心疼與擔憂溢於言表:“曦兒,你回來了?一路趕回來辛苦了吧?聖旨……聖旨的事,你可都知道了?你……”
她握住妹妹的手,感覺到那指尖微涼,心中更是酸楚難言,不知該如何安慰,又怕妹妹心中委屈想不開。
若曦任由姐姐拉著,臉上卻露出了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寬慰意味的淺笑,反手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背,語氣溫和而鎮定:
“姐姐,我無事。路上管家都告訴我了。” 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著若蘭,聲音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雖然旨意來得有些出乎意料,但細想起來,這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是十四阿哥的嫡福晉。”
“若曦……” 若蘭聽著妹妹這般平靜到近乎疏離的語氣,看著她那雙似乎將所有真實情緒都深深掩埋起來的眼睛,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湧起更深的疼惜與憂慮。
她的曦兒,終究是長大了,也學會了將驚濤駭浪,都斂於平靜無波的面容之下。這份“平靜”,比哭泣或抱怨,更讓她這個做姐姐的揪心。
她張了張口,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滿是複雜情緒的輕喚,緊緊握住了妹妹微涼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