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七貝勒府門前卻已是一派忙碌景象。車馬齊備,箱籠裝車,護衛們精神抖擻地侍立一旁。
若曦身著便於遠行的藕荷色棉袍,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正與姐姐若蘭在府門前依依話別。
若蘭眼圈微紅,拉著妹妹的手千叮萬囑:“路上定要小心,莫要貪趕路程,遇到驛站就好好歇息。
回到西北,立刻寫信報平安,別讓阿瑪額娘,還有姐姐我懸心……這些給阿瑪額孃的東西,你都收好了。”她指了指身後幾大箱特意準備的禮物。
“姐姐放心,我都記下了。你在京城也要好好保重身體,照顧好自己的同時,也看顧好陽哥兒。
等他在大些,姐姐帶他回西北省親,我們又能團聚了。”若曦強忍著離別的酸楚,笑著安慰姐姐,又俯身親了親乳母懷中懵懂睜著大眼睛的小外甥弘陽的臉頰。
就在姐妹倆執手相看,準備正式登車啟程之際,一陣急促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街道的寧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疾馳而來,馬背上一位身著火紅騎裝、外罩孔雀紋斗篷的少女,正用力揮著馬鞭,不是郭絡羅明玉又是誰?
明玉在府門前猛地勒住韁繩,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衝到若曦面前,嬌豔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和一絲薄怒,喘息未定便嗔道:“好你個馬爾泰若曦!你……你回西北這麼大的事,竟連通知都不通知我一聲?你還有沒有把我當朋友?若不是昨日我探望姐姐未回,今早偶然聽到八爺府的下人議論,我還被矇在鼓裡呢!”
她越說越氣,眼圈也跟著微微泛紅,顯然是覺得被摯友“拋棄”了,委屈又難過。
若曦看到她突然出現,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歉意。她連忙上前,拉住明玉的手,溫言解釋:“明玉,你別生氣。我並非有意瞞你,只是……你如今待嫁閨中,諸事繁忙,規矩又多,我怕貿然前去辭行,反而擾了你備嫁的心思,給你添麻煩。這才想著,悄悄走了,日後再寫信與你說明。”
“甚麼麻煩不麻煩的!”明玉性子爽直,聽了解釋,氣消了大半,但嘴上仍不饒人,“朋友之間,哪有那麼多顧忌!你就是想得太多!”
她看著若曦即將遠行的裝扮,想到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鼻尖更酸了。
若曦見狀,心中感動,對侍畫示意:“侍畫,把我給明玉格格準備的添妝禮拿來。”
“是,小姐。”侍畫捧著一個紫檀木雕花的長條錦盒走了過來。
若曦接過錦盒,雙手遞給明玉,誠摯地說道:“明玉,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知道你不缺金銀珠玉,這套紅寶石頭面,是我自己畫的樣子,在京中最好的‘寶華樓’盯著老師傅一點一點打製出來的。
寶石雖非極品,但樣式是我按著你的性子設計的,活潑靈動,又不失貴氣。希望……你能喜歡,也祝願你與十爺未來和和美美,平安順遂。”
明玉接過錦盒,開啟一看,只見黑絲絨襯底上,一套赤金鑲嵌紅寶石的頭面靜靜躺著。
項圈、耳墜、扁方、簪釵一應俱全,設計果然別緻,紅寶如火,金絲纏繞如藤蔓,既華美又透著勃勃生機,絕非市面上常見的款式。
她眼中淚光閃爍,抬頭看向若曦,之前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只剩滿滿的不捨:“若曦……你、你真是……甚麼時候偷偷準備的?我……”
“明玉,”若曦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對嗎?無論我在西北,還是你在京城。日後山高水長,但情誼不斷。等你大婚之時,我雖不能親至,但心意一定送到。”
明玉重重點頭,用力回握若曦的手,嗓音微哽:“是!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你回到西北,也要常常給我寫信,告訴我那邊的趣事!可不許把我忘了!”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直到日頭漸高,領隊的護衛首領上前輕聲催促。
若曦這才與明玉緊緊擁抱一下,又最後抱了抱姐姐若蘭,然後轉身,利落地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車輪緩緩轉動。若曦透過車窗,向久久佇立在府門前、不住揮手的若蘭和明玉,以及被抱在懷裡、似乎感知到離別而忽然啼哭的弘陽,用力地揮了揮手。
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京城清晨的街角。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明玉才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翻身上馬,對若蘭道:“七福晉,我也回去了。您多保重。”
若蘭也收回悵然的目光,點了點頭,在巧慧的攙扶下,緩緩轉身回府,府門前恢復了平靜,卻彷彿一下子空寂了許多。
與此同時,紫禁城,乾清宮暖閣內,氣氛卻是莊重而微妙。
康熙帝剛用過早膳,正拿著禮部呈上的最終入選秀女名冊與家世履歷,細細斟酌。
中秋夜宴為十阿哥指了婚,接下來便該為其他幾位到了年紀的兒子考慮嫡福晉的人選了。如今適齡待指的,主要是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以及剛滿十七不久、最是跳脫的十四阿哥胤禵。
康熙沉吟片刻,提起硃筆,在名冊上勾畫:“十二阿哥胤祹,品性謙和,富察·馬齊之女,家世清貴,教養甚好,可為嫡福晉。”
“十三阿哥胤祥,”康熙目光落在另一個名字上,“性子爽朗重情,需得一位穩重能持家的福晉。馬爾漢之女兆佳氏,家風嚴謹,女子賢淑,指給胤祥吧。”
很快,兩份指婚詔書的內容便被擬定,只待用印頒佈。
輪到十四阿哥胤禵時,康熙卻微微頓住了。這個幼子聰明機敏,騎射俱佳,但心性未定,有些浮躁。
他原本屬意的是滿洲老姓完顏氏的一位秀女,其父是侍郎羅察(完顏·羅察),家世中上,女子據說容貌秀麗,性情也端莊。將這樣一個出身不錯、規矩好的秀女指給老十四,或許能稍稍收束一下他的性子。
康熙正欲下筆,暖閣的簾子被輕輕掀開,首領太監梁九功腳步又輕又急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他來到御案前,躬身低聲道:“啟稟皇上,完顏侍郎羅察大人方才緊急遞牌子求見,後經允許在宮門處稟告,稱其家中……那位已中選賜香囊的女兒,昨日突發急症,感染風寒,如今高燒不退,昏迷間偶有譫語,請了京城幾位名醫診治,皆束手無策,言及症候兇險。
羅察大人惶恐萬分,泣血上奏,懇求皇上天恩,能准許太醫院太醫前往診治,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梁九功說完,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康熙的臉色。
“羅察?你說的是完顏羅察?”康熙放下硃筆,眉頭不易察覺地皺起。
“回皇上,確實是完顏·羅察大人。”梁九功確認道。
“準。”康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派太醫去,用最好的藥,務必竭力診治。”無論是指婚考量,還是出於對臣子的體恤,他都不可能坐視不理。
“嗻。”梁九功應下,卻並未立刻離開。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潤的紫檀木桌面,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疑慮。
怎麼會這麼巧?自己剛剛動了將其女指給十四的念頭,甚至硃筆都快要落下了,她就突發重病,且來勢如此兇猛?名醫皆束手?這時間點,未免過於微妙了。是當真突發惡疾,還是……有人不願意這門親事,甚至不惜鋌而走險,或者是......
帝王之心,深沉如海,任何巧合在他眼中都可能藏著機鋒。沉默了片刻,康熙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梁九功。”
“奴才在。”
“去太醫院傳朕口諭,命醫術最精深的院判或御醫親自前往診治,細細診察,務必查明病因症候,隨時向朕回稟。”康熙的目光銳利起來,“還有,這件事,你給朕盯著點。另外……去把欽天監正給朕找來。”
“嗻!奴才遵旨!”梁九功心頭一凜,深知皇上這是起了疑心,不僅要查病,恐怕還要查查這“病”的時機是否有甚麼“天意”或“人為”的蹊蹺。他不敢怠慢,連忙躬身退下,匆匆去辦差了。
暖閣內重歸寂靜,只有名冊靜靜躺在案上,十四阿哥胤禵嫡福晉的人選旁,暫時留下了一片懸而未決的空白,也埋下了一縷隱約的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