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訊息了!”
侍霜腳步匆匆地走進若曦的書房,臉上帶著一絲緊張與憤慨,壓低聲音稟報道。
她口中的阿達,是若曦透過侍霜安排去監視扣代青山的心腹之一,為人機警,身手也不錯。
若曦正在臨帖,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紫毫筆,抬眸看向侍霜,眼神銳利:“說。”
“方才阿達傳回訊息,說那扣代青山,半個時辰前獨自一人,熟門熟路地進了城南的‘天香樓’!”
侍霜語氣急促,“而且…而且他一進去,就點了裡面一個叫‘如煙’的姑娘作陪,此刻正在二樓雅間裡…”
天香樓!那是西北邊城最有名的秦樓楚館,是男人們尋歡作樂的地方!
若曦眼中寒光一閃,機會來了!她需要讓姐姐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才能徹底打破那層美好的幻象。
“侍霜,你立刻去姐姐院裡,就說我得了兩身男裝,邀她一同換上,悄悄出府去街上游玩,體察一下市井風情,就說…就說一直在府裡悶得慌。”若曦迅速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是,小姐!”侍霜領命,立刻轉身去了。
若曦則迅速行動。她回到內室,利落地換上了一套早已備好的寶藍色男式長袍,將一頭青絲如同少年般編成一根長長的髮辮垂在腦後,戴上同色的瓜皮小帽,對著鏡子照了照,儼然一個眉清目秀、帶著幾分貴氣的小公子。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率先來到府外約定的僻靜處等候。
不過一刻鐘功夫,便見一個穿著石青色男裝、同樣編著長辮的“少年”匆匆而來,正是若蘭。
她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和疑惑,見到男裝打扮的若曦,眼睛一亮,隨即嗔怪道:“若曦,你這鬼丫頭,搞甚麼名堂?神神秘秘的,還非要換這身打扮?我們這是要去哪兒跑馬?”
若曦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臉上擠出一個調皮的笑容:“姐姐,別問那麼多,跟我走就是了,保證讓你看到些…不一樣的‘風景’。” 她特意在“風景”二字上咬了重音。
若蘭不疑有他,只當妹妹又想了甚麼新奇玩法,笑著任由她拉著走。
然而,當若曦帶著她七拐八繞,最終停在那座張燈結綵、鶯聲燕語不斷的三層樓閣前,看清那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天香樓”三個大字時,若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俏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又驚又羞,猛地拉住若曦的衣袖,低聲道:“若曦!你…你胡鬧!這是甚麼地方?我們怎麼能來這種地方!快回去!”
青樓楚館,對於她們這樣的大家閨秀而言,是絕對不可觸碰的禁忌之地,是骯髒與墮落的象徵。
“姐,我知道這是甚麼地方。”若曦緊緊握住姐姐有些發涼的手,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堅決,“但我今天必須帶你來,讓你親眼看清楚一件事。你看過了,若還覺得我是胡鬧,我隨你打罵,絕無怨言。”
若蘭被妹妹眼中那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憐憫?…所震懾,心中莫名一慌,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掙扎的力道小了些。
就在這時,早已候在附近的阿達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對著若曦微微點頭示意。若曦不再多言,拉著半推半就的若蘭,徑直朝著天香樓大門走去。
門口招攬客人的龜公見是兩個面生又俊俏的“小公子”,剛要上前招呼,若曦卻看也不看他們,直接亮出了袖中一枚小巧的玉牌。
那龜公眼神極好,一眼認出那是總督府才能使用的信物,頓時臉色一變,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將他們引了進去,也不敢聲張。
樓內鶯歌燕舞,脂粉香氣濃烈得嗆人,若蘭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只覺得頭暈目眩,臉頰燙得厲害,緊緊抓著若曦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若曦卻面色平靜,跟著阿達的指引,穿過喧鬧的大堂,徑直上了二樓。
來到一間僻靜的雅間外,早有阿達安排好的人接應。那老鴇顯然也被打點過了,見到若曦亮出的玉牌,雖心中詫異,卻也不敢多問,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親自將他們引到隔壁一間看似普通的客房。
“二位…公子,請在此稍候。”老鴇說著,走到牆邊一個多寶閣前,看似隨意地移動了一個不起眼的瓷瓶。
只聽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那面牆壁竟然緩緩移開一小塊,露出後面一面光可鑑人的水銀玻璃鏡!而從鏡子那邊,清晰地傳來了隔壁房間的說話聲,人影也隱約可見。這竟是專門為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設計的“窺視鏡”!隨即老鴇便退了下去。
若曦拉著渾身僵硬、臉色蒼白的若蘭,走到鏡前。
鏡子的另一邊,正是那間裝飾奢華的雅間。扣代青山慵懶地斜倚在軟榻上,衣襟微敞,面色泛紅,顯然已飲了不少酒。一個穿著暴露、媚眼如絲的女子正依偎在他懷裡,纖纖玉指拈著一顆葡萄,喂到他嘴邊,正是那名喚如煙的姑娘。
“公子,您可是有好些日子不曾來尋如煙了?莫不是忘了奴家?”如煙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勾人的嗔怪。
青山就著她的手吃下葡萄,手指輕佻地勾起她的下巴,醉眼朦朧地笑道:“我的心肝兒如煙,公子我最近不是忙嘛…有正事要辦。”
“正事?”如煙嬌笑一聲,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甚麼正事能比來看如煙還重要?莫非…公子是瞧上哪家的小姐了?”
青山嘿嘿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又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倒是猜對了。是個家世頂好的小姐,傻乎乎的很,幾句甜言蜜語就能哄得她暈頭轉向。要不是看她阿瑪,能助我前程,誰耐煩陪那種不解風情的黃毛丫頭玩甚麼純情遊戲?”
若蘭聽到這裡,身子猛地一顫,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撥出聲。傻乎乎?不解風情?黃毛丫頭?這些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進她的心口。
如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嫉妒,但很快又被諂媚取代,假意嗔道:“哼,公子果然是要飛黃騰達,就不要如煙了。等您娶了那位高貴的小姐,哪裡還會記得我這風塵女子?”
“哎喲,我的好如煙,吃醋了?”青山哈哈一笑,將她摟得更緊,信誓旦旦地說道,“你放心!在本公子心裡,誰也比不上你知情識趣!等我藉著她家的勢,飛黃騰達了,一定替你贖身,風風光光地娶你進門!那個木頭疙瘩似的女人,不過是塊墊腳石罷了!若不是她家世有用,本公子才不屑與她虛與委蛇!”
他言語之間,對那位他口中“家世頂好”的小姐,充滿了利用與鄙夷,沒有半分真情實意。
“啪嗒”一聲輕響,是若蘭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那個她準備送給青山的、繡著雄鷹的香囊,掉落在了地上。她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兩行清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眼神從最初的震驚、不信,逐漸化為一片死寂的絕望與冰冷。
原來…所謂的英雄救美,所謂的悉心指導,所謂的英俊瀟灑…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別有目的的算計!自己的一片真心,在對方眼裡,不過是可供利用的“墊腳石”,是“不解風情的黃毛丫頭”!
“姐姐…”若曦心疼地扶住搖搖欲墜的若蘭,輕聲喚道,聲音裡充滿了擔憂。
若蘭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了淚水,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與疏離。她彎腰,默默撿起那個掉落在地的香囊,看也沒看,直接塞進了袖子裡。
“無事。”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彷彿剛才那個崩潰落淚的人不是她,“我們走吧。”
說完,她不再看那鏡子一眼,決絕地轉身,朝著房門外走去。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種破碎後的孤寂。
若曦連忙追了上去,緊緊跟在姐姐身後。她看著姐姐那強裝鎮定的背影,心中充滿了擔憂與後怕。
她很怕…很怕姐姐經此打擊,會一蹶不振,會真的變成記憶中那個心如死灰的若蘭。但同時,她也有一絲慶幸,慶幸自己及時讓姐姐看清了真相,避免了未來更大的悲劇。
姐妹二人沉默地走出了天香樓,重新沐浴在陽光之下。只是,來時若蘭眼中的光彩,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