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鎖——她看著春梅和冬雪小心翼翼地整理著那幾支從倚梅園帶回的紅梅,心思卻已飄向了坤寧宮。
“春梅,”她輕聲吩咐,“將這梅花找個雅緻的花瓶好生供養起來,用些清水養著,務必要保持其鮮活之態。”
“是,公主。”春梅連忙應下,在多寶格前挑選了片刻,取出一隻仿官窯的雨過天青釉花瓶,詢問道,“公主,您看用這隻瓶子可好?色澤清雅,正好襯這紅梅的豔色。”
金鎖目光掃過那隻花瓶,略一沉吟,搖了搖頭,指向另一隻:“還是用之前皇額娘賞的那隻白底暗刻龍鳳紋的玉壺春瓶吧。
那瓶子形態優美,胎質瑩白,更能凸顯紅梅的錚錚鐵骨與嬌豔之姿,想必更合皇額孃的心意。”她記得皇后曾稱讚過那隻瓶子古雅大方。
“公主思慮周全,奴婢這就去辦。”春梅心悅誠服,立刻換上了那隻更為貴重的玉壺春瓶,將幾支形態最優美的紅梅插入瓶中,略作調整,頓時,清冷的白瓶,虯勁的墨枝,熾烈的紅梅,相映成趣,暗香浮動,構成了一幅極具意境的冬日清供圖。
一切準備停當,金鎖仔細整理了儀容,確保自己此刻的形象是溫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受過委屈後的隱忍與堅強,這才扶著冬雪的手,帶著捧著梅花的春梅,再次踏出漱芳齋,朝著坤寧宮而去。
坤寧宮內,皇后正揉著額角,聽著內務府總管稟報年下各項繁雜事宜,祭祀、宴飲、賞賜、各宮份例……千頭萬緒,確實讓她有些心煩意亂。
聽聞和順公主求見,她眉宇間的疲憊稍稍舒緩,揮退了內務府的人。
“快請公主進來。”
金鎖步入殿內,依規行禮拜見:“和順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萬福金安!”
“快起來,到皇額娘身邊來坐。”皇后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招手讓她近前。如今的金鎖,身份不同往日,又是剛剛“受了大委屈”的,皇后待她自然更加親近和看重。
金鎖起身,示意春梅將梅花呈上,自己則走到皇后身邊的繡墩上坐下,語氣帶著女兒家的嬌憨與體貼:“皇額娘,女兒聽說臨近年關,宮裡宮外事務繁雜,皇額娘操勞辛苦,心情難免鬱結。
女兒想著倚梅園的紅梅開得正好,最能疏解心懷,便特意去園中,精心挑選了這幾支品相最好的,想著送來給皇額娘賞玩,或許能為您解解悶,寬寬心。不知皇額娘可還喜歡?”
皇后目光落在那瓶精心搭配的紅梅上,但見紅梅映雪,暗香襲人,在白瓶的襯托下更顯精神,確實讓人眼前一亮,心中的煩悶似乎真的驅散了不少。
她臉上笑容加深,拉過金鎖的手輕輕拍了拍:“喜歡!皇額娘很喜歡!難為你這孩子,自己才受了驚嚇,心裡還惦記著本宮。這紅梅香氣清冽,看著就讓人精神一振,心情也好了不少!你有心了。”
“皇額娘喜歡就好。”金鎖垂下眼簾,露出一副乖巧柔順的模樣。
皇后看著她,想起剛剛聽聞的訊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帶著幾分關切與探究,輕聲問道:“紫薇,本宮聽人說起,你在倚梅園外……遇到了和嘉?她是不是任性,刁難你?讓你受委屈了?”
金鎖聞言,抬起眼,那雙酷似夏雨荷的眸子裡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只是微微紅了眼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顫抖,將事情“如實”道來,只是略去了自己刻意引導和發現皇帝的部分:
“回皇額娘……女兒今日去倚梅園,本是想著挑選幾支最好的梅花給皇額娘送來,讓皇額娘開心。誰知……誰知在回來的宮道上,恰巧遇到了和嘉妹妹。”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避免說妹妹的壞話,“妹妹……她看上了女兒手中的梅花,非要討要。女兒……女兒想著這花是精心挑選要獻給皇額孃的,便婉言解釋說,這是要送給皇額孃的,若妹妹喜歡,女兒可以立刻再回去為她採摘更新鮮的。
誰知……誰知妹妹聽了,竟以為女兒是仗著皇額孃的勢不肯給她,便……便動了怒。”
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難堪與傷心:“她說女兒……仗勢欺人,還……還出言侮辱女兒,甚至……甚至辱及女兒那早已逝去的孃親……說……說了一些非常難聽的話……”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一滴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她連忙用帕子拭去,強顏歡笑道,“女兒當時又驚又怕,又為孃親感到難過,正不知如何是好……萬幸,皇阿瑪恰好經過,聽到了妹妹的話,這才……這才出言訓斥了妹妹,為女兒主持了公道。”
她這番訴說,將自己放在了一個完全被動、受欺凌的位置,突出了和嘉的蠻橫無理和口出惡言,也點明瞭自己維護皇后和亡母的立場,更是“恰好”強調了皇帝的“偶然”經過與公正裁決。
皇后靜靜聽著,心中早已明瞭。她拉著金鎖的手,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安撫與同為女人的一絲共鳴:“好孩子,真是難為你了,受委屈了。你這身份……唉,本宮也知道,這宮裡難免有些眼皮子淺、心思不正的,背地裡說些閒言碎語,看不起你。本宮平日裡已是盡力彈壓,只盼你能安穩度日。卻沒想到,和嘉這孩子竟如此不知輕重,將事情鬧到了明面上,還偏偏撞到了皇上面前!”
她話語中帶著對金鎖的憐惜,也有一絲對和嘉行事魯莽的不滿。然而,在這憐惜與不滿之下,皇后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
‘此事,雖然因紫薇受辱之名,鬧得沸沸揚揚,連皇上都動了雷霆之怒。但細想起來,看到純貴妃母女如此吃癟,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眼神幽深。
她不禁想起了陳年舊事。‘想當初,富察皇后薨逝後,皇上其實更偏向立純貴妃為後!若非因為她蘇氏是漢軍旗出身,根基終究淺了些,再加上她那不爭氣的兒子永璋,當年在孝賢純皇后靈前言行不慎,失了聖心,惹得皇上厭棄……這中宮鳳印,最後花落誰家,還真不一定能落到本宮手中!’
那段爭奪後位的驚心動魄,雖已過去多年,但每每想起,仍讓皇后心有餘悸,也對純貴妃始終存著一份警惕與心結。
如今,純貴妃的女兒和嘉公主,因為欺辱這位新晉的、聖眷正濃的和順公主,而被皇上重罰,連帶著純貴妃臉上也無光,勢力受損,這怎能不讓皇后心中暗暗稱快?
想到此,她看向金鎖的目光,不由得更添了幾分真誠的熱切與倚重。
這個丫頭,不僅心思靈巧,懂得投其所好,更重要的是,她無形中成了打擊純貴妃一系的有力武器,而且她自己似乎還未完全意識到這一點。
‘看來,以後對這丫頭,更要好好籠絡才是。她越是得寵,純貴妃那邊就越是難受。’ 皇后心中定計,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慈祥。
她輕輕拍了拍金鎖的手背,語氣堅定地說道:“好了,紫薇,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想了。如今你已是名正言順的和碩和順公主,你孃親也被追封為妃,身份尊貴,再無人敢輕易小覷於你。
往後啊,你就安安心心的,有皇額娘在,定不會再讓你受這等委屈。快別傷心了,陪皇額娘好好看看這梅花,再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