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內,金線銀針在素白的杭綢帕子上穿梭,一朵並蒂蓮漸漸顯出雛形,針腳細密勻稱,可見繡工精湛。
然而,金鎖的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慵懶與乏味。深宮的日子,雖富貴已極,但日復一日的請安、讀書、撫琴、作畫,久了也難免覺得如同困在精緻籠中的雀鳥,少了些鮮活氣。
“格格,”在一旁伺候的春梅察言觀色,輕聲提議道,“整日在屋裡也悶得慌,不如咱們去倚梅園走走吧?聽說今年倚梅園的紅梅開得極好,白雪映襯著,可漂亮了!”
金鎖聞言,擱下了手中的繡繃。倚梅園……她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紅梅傲雪、暗香浮動的景象,那份屬於冬日的獨特風雅,確實勾起了她的興致。總是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待著,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也好,”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那就去瞧瞧吧。冬雪,把那件銀狐裘的斗篷拿來。”
“是,格格!”春梅和冬雪見主子有了興致,也都高興起來,連忙伺候她披上厚實的斗篷,拿上暖手的鎏金小手爐,主僕三人便出了漱芳齋,朝著御花園深處的倚梅園迤邐而行。
倚梅園地處偏僻,平日少有人至。一場大雪過後,這裡更是靜謐得如同世外仙境。
皚皚白雪覆蓋了園中的小徑、石凳,也將那虯枝盤錯的梅樹裝點得玉樹瓊枝。厚厚的積雪壓彎了枝頭,而那一朵朵、一簇簇殷紅的梅花,卻在這極致的純白中傲然綻放,紅得熾烈,紅得奪目。冷冽的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幽香,沁人心脾。
“格格您瞧,多好看啊!”冬雪指著不遠處一株形態特別優美的老梅,欣喜地說道,“若是格格喜歡,咱們回去的時候,可以採幾支開得最好的,插在漱芳齋的白玉瓶裡,定然滿室生香,雅緻得很!”
金鎖漫步在雪地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欣賞著這難得的美景,心情也舒暢了許多,含笑點頭:“嗯,一會兒回去,就挑幾支帶著。”
她在梅林間緩緩穿行,目光流連於那冰雪中不屈的嬌豔。看著那紅梅映雪的絕美景緻,她心中忽然閃過一絲明悟,彷彿能體會到當年那位傳說中風華絕代的純元皇后,為何會如此痴愛這紅梅了。
這份於酷寒中綻放的堅韌與美麗,這份不與群芳爭春的孤高與清雅,確實招人憐愛,也引人共鳴。
主僕三人在園中賞玩了一陣,金鎖雖披著厚斗篷,但終究是冬日戶外,寒意漸漸侵來,她感覺手腳有些發冷,便道:“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誰知,剛走出倚梅園不遠,就在一條相對狹窄的宮道上,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為首的女子,身著絳紫色緙絲牡丹紋旗裝,外罩一件孔雀羽捻金線斗篷,梳著精巧華麗的兩把頭,簪金戴玉,通身的氣派華貴逼人。
她容貌嬌豔,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驕矜之色。正是純貴妃所出的和碩和嘉公主。
春梅和冬雪一見,臉色微變,連忙拉著金鎖側身退到道旁,屈膝行禮,聲音恭敬:“奴婢給和嘉公主請安,公主金安!”
金鎖心中瞭然,依照宮規,也穩穩地行了一個蹲安禮,聲音清越卻不失恭順:“紫薇給和嘉公主請安。”
和嘉公主腳步未停,只是用眼角的餘光不屑地瞥了金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甚麼不甚潔淨的東西。
她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拖長了語調,帶著施捨般的意味說道:“起來吧。”
“多謝和嘉公主。”金鎖這才依言起身,垂首立於一旁。
她心中清楚,按照宮中規矩,自己雖是皇上親口承認的“還珠格格”,但論及出身,自己是皇上與宮外女子夏雨荷所生,名分上皇帝只認她為義女;而和嘉公主乃是正經的妃嬪——位份不低的純貴妃所出,是名正言順的和碩公主。
無論從哪方面比較,自己在她面前,確實低了一頭。
和嘉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冬雪懷中抱著的那幾支紅梅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刻意的親近,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妹妹這是剛從倚梅園出來?難怪大老遠就聞到一股子清寒香氣。”
金鎖微微頷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是的,姐姐。去園中走了走。”
“這梅花瞧著倒是不錯,”和嘉公主伸出戴著翡翠護甲的手指,虛虛點了點那幾支梅花,語氣陡然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紅豔豔的,正配本公主今日這身衣裳。不知妹妹可否割愛,送給姐姐呀?”
她這話一出,氣氛瞬間凝滯。這已近乎是明目張膽的索要,帶著居高臨下的刁難。
春梅心直口快,忍不住小聲辯解道:“公主,這花是我們格格特意挑選了,要帶回宮……”
“放肆!”和嘉公主臉色一沉,厲聲打斷,目光如刀子般剮向春梅,“本公主與你家主子說話,哪裡輪得到你一個賤婢插嘴!真是沒規矩的東西!”
她隨即對自己身後一個身材高壯、面相嚴厲的宮女喝道,“桃心!還愣著幹甚麼?還珠格格身邊的人不懂規矩,你去,替格格好好教訓教訓,讓她知道知道,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
“是!公主!”那名喚桃心的宮女立刻擼起袖子上前,臉上帶著獰笑,揚手就要朝著春梅臉上扇去!
金鎖心中冷笑,這哪裡是要教訓春梅,分明是指桑罵槐,衝著自己來的!想給她一個下馬威?她可不是那個柔弱可欺、只會哭泣的原主紫薇!
就在桃心的手掌即將落下之際,金鎖不慌不忙,上前半步,恰好擋在了春梅身前,對著和嘉公主又是一個標準的蹲安禮,抬起頭時,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笑容,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姐姐息怒。原是妹妹管教不嚴,衝撞了姐姐。”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那幾支梅花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誠懇:“原本姐姐開口,妹妹理當雙手奉上。只是……這幾支梅花,是妹妹精心挑選,準備帶回漱芳齋供奉起來,晚些時候還要親自送去坤寧宮,獻給皇額娘賞玩的。若是姐姐喜歡,妹妹這就再派人,不,妹妹親自回去,再為姐姐挑選一些更好、更新鮮的,送到姐姐宮裡去,可好?”
她巧妙地將皇后搬了出來,既是解釋,也是無形的提醒和震懾。
和嘉公主沒想到她會搬出皇后,臉色頓時更加難看,她驕縱慣了,豈肯就此罷休?
她柳眉倒豎,聲音尖利了幾分:“呵!少拿皇額娘來壓我!若是本公主今天,就非要這幾支不可呢?!”
金鎖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冷了下來,她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語氣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若姐姐執意如此……那妹妹也只能遵從。只是,待會兒去坤寧宮向皇額娘請安時,妹妹只能如實稟告,說姐姐看上了這幾支梅花,妹妹只能割愛,請皇額娘再多等些時辰,容妹妹再去尋覓了。”
她這話,看似退讓,實則將“和嘉公主強行奪走準備獻給皇后的梅花”這頂帽子,穩穩地扣了過去。
“你!”和嘉公主氣得胸口起伏,指著金鎖,那精心修飾的指甲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好啊!好一張利嘴!不愧是外面來的私生女!穿得倒是有模有樣的,誰知內裡全學了些下作小人的做派!攀高踩低,仗勢欺人!也不知道你那個短命的娘,當初是怎麼教你的!竟教出你這等貨色!”
這惡毒的言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金鎖,不僅侮辱她,更辱及她已故的母親夏雨荷。
若是真正的紫薇,此刻恐怕早已淚流滿面,心痛欲絕。但金鎖心中只是冷笑,怒火在平靜的面容下燃燒。
她正欲反擊,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和嘉公主身後不遠處的月亮門洞邊,一抹極其耀眼的明黃色衣角一閃而過!
是皇上!皇帝竟在這個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裡!他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將方才的衝突盡收眼底!
電光火石之間,金鎖心中已有決斷。她臉上的從容和冷靜瞬間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到巨大侮辱和委屈後,強自忍耐的脆弱與悲傷。
她抬起眼,那雙秋水明眸中,迅速蓄滿了晶瑩的淚水,欲落未落,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哽咽:
“姐姐……姐姐這話是何意?妹妹與姐姐……同為皇阿瑪的血脈,身上流著一樣的血……姐姐如此說妹妹,難道是……難道是瞧不起皇阿瑪,覺得皇阿瑪的血脈不堪嗎?”她先扣下一頂大帽子。
“妹妹實在不知……究竟是哪裡做得不對,惹得姐姐如此動怒?妹妹只是……只是說這花是要獻給皇額孃的,不知究竟是哪一句話冒犯了姐姐?
姐姐侮辱妹妹還不夠……為何……為何還要如此惡言,侮辱妹妹那早已逝去、無法辯駁的孃親?”
她的淚水終於恰到好處地滑落,順著白皙的臉頰滾下,每一滴都充滿了無助與悲憤,“難道……難道就因為妹妹孃親沒有封號,妹妹沒有孃親在身邊撐腰,就活該被姐姐如此作踐、如此輕賤侮辱嗎?!”
她這番表演,將一個備受欺凌、孤苦無依的弱女子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尤其是那提及亡母時的悲慟,更是極具感染力。
和嘉公主正在氣頭上,又被金鎖之前的話激得怒火攻心,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皇帝的到來。
她見金鎖落淚,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得意,認為對方是怕了,語氣愈發刻薄囂張:
“侮辱你又怎麼樣?哼!就你一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女,也配和本公主稱姐姐妹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本公主說你娘教得不對,就是說錯了?誰知道你娘是個甚麼出身,用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才……啊!”
她後面更加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尚未完全出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雷霆般的怒喝:
“放肆!”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在場所有人渾身一顫。
和嘉公主臉上的得意和刻薄瞬間僵住,化為驚恐,她猛地回頭,只見乾隆皇帝面色鐵青,龍目中燃燒著駭人的怒火,在一眾太監侍衛的簇擁下,從月亮門後大步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