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士府雅緻的客房內,炭盆燒得正暖,驅散了嚴冬的寒意。紫薇那句“願終身為婢”的懇求,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房間內漾開了一圈複雜的漣漪。
福爾康聞言,臉上溫和的神色未變,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聲音清朗而沉穩:“姑娘言重了。救命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至於談到‘結草銜環’、‘終身為婢’這般地步?”
紫薇見他拒絕,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慌亂和自慚形穢,她垂下眼簾,聲音帶著幾分苦澀和不確定:“公子……可是覺得民女粗鄙,不配在學士府為婢,伺候主子?”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報恩和幫助大雜院的方法,似乎也被否決了。
“姑娘萬萬不可如此妄自菲薄!”福爾康立刻正色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姑娘誤會了。爾康絕無此意。只是觀姑娘言行舉止,談吐氣度,皆非尋常女子,必是受過良好教養。如此品行高潔之人,怎堪屈身為奴,埋沒於灑掃庭院之間?這絕非君子所為,亦非我福家待客之道。”
他見紫薇眼中仍有疑慮和憂色,知她心繫大雜院眾人,便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足以讓她安心的訊息:“況且,姑娘有所不知,你昏迷的這幾日,京城局勢已有變化。前兩日,皇上已頒下明旨,因大雪嚴寒,特命在京城多處開設官辦粥棚,每日施捨熱粥,並且免費向貧苦百姓發放禦寒的棉衣棉被。
只要是確實貧困、無以度冬的百姓,皆可前往領取。想來,你所說的那位於大雜院的柳青柳紅等人,此刻應當已能得到官府救濟,渡過難關了。所以,姑娘實在不必再為此事憂心忡忡,甚至委屈自己。”
“真的嗎?!”紫薇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喜點亮,彷彿注入了一道光,“皇上……皇上真的下令開設粥棚,贈衣施藥了?”
這訊息對她而言,不啻於天籟之音,比她自己得救更讓她激動。柳青他們有救了!大雜院的老老少少有救了!壓在她心頭那塊關於拖累與愧疚的巨石,彷彿瞬間被移開了一大半。
“千真萬確。”福爾康肯定地點點頭,看到她瞬間煥發的神采,心中也微微一動,語氣更加溫和,“聖旨已下,順天府和各衙門都在全力辦理。所以,姑娘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留在這裡養好身子。其他的,都不必再想。”
巨大的喜悅過後,紫薇忽然想起一事,臉上又浮現出擔憂:“那……那不知少爺可否再幫民女一個忙?我當日不告而別,柳青、柳紅和小燕子他們定然急壞了!可否請少爺派人去大雜院告知他們一聲,就說我……我無事,在此處安好,讓他們切勿掛念?”
她眼中帶著懇求,生怕因為自己的任性,讓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再受煎熬。
“姑娘放心,此乃應有之義。”福爾康爽快應承,“我這就派人去大雜院傳話,讓他們安心。”說著,他站起身,對紫薇微微頷首,“姑娘好生休息,若有甚麼需要,儘管吩咐丫鬟。”
“多謝少爺!”紫薇感激不盡,只能再次道謝。
爾康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房間。紫薇怔怔地望著那消失在門簾後的挺拔背影,心中百感交集。這位福少爺,不僅救了她的性命,還如此體貼周到,既保全了她的尊嚴,又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他言語間的正氣與溫和,像這屋裡的炭火一樣,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默默地想著,自己究竟是遇到了怎樣一位貴人?
與此同時,大雜院內,卻是另一番愁雲慘淡的景象。
自那日發現“金鎖”不告而別後,柳青、柳紅和小燕子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們找遍了附近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破廟、橋洞、熟悉的街巷……卻連個人影都沒見到。連日的大雪掩蓋了一切蹤跡,也讓他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哥,怎麼辦?還是沒有任何訊息!這冰天雪地的,她一個姑娘家,身上還有傷,能跑到哪裡去?會不會……”柳紅說著,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敢再想下去。
柳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古銅色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焦慮,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拳頭砸在旁邊的土牆上:“再找!擴大範圍找!活要見人,死……總要見屍!”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持。
小燕子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潑,蔫頭耷腦地坐在門檻上,嘴裡忍不住抱怨道:“這個金鎖也真是的!我們花了那麼多錢,好不容易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她倒好,一聲不吭就走了!這不是白白浪費了我們一番心血嗎?也太不仗義了!”
她雖然抱怨,但更多的也是擔心和害怕。
“小燕子!”柳紅喝止了她,語氣帶著責備,“金鎖她肯定是有苦衷的!她是不想再拖累我們!”
就在幾人憂心如焚、幾乎要絕望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了馬蹄聲和敲門聲。
柳青一個箭步衝過去開啟門,只見一個穿著體面、像是大戶人家僕從模樣的人站在門口。
“請問,這裡是柳青、柳紅姑娘的住處嗎?”那人客氣地問道。
“是,我是柳青!請問你是?”柳青警惕地看著他。
那人臉上露出笑容,拱了拱手:“柳爺好。小的是福倫福大學士府上的。特奉我家大少爺之命,前來給諸位報個信兒。貴處的金鎖姑娘,如今正在我們府上,一切安好,請諸位不必再擔心掛念了。”
“甚麼?金鎖在學士府?!”柳青、柳紅和小燕子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驚撥出來,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學士府?那可是頂頂顯赫的人家!金鎖怎麼會跑到那裡去?
那僕人見他們驚訝,便詳細解釋道:“是的。幾日前,我家少爺回府途中,恰巧在路上救下了昏迷不醒的金鎖姑娘。當時姑娘情況十分危急,渾身凍僵,高熱不退,幸得少爺及時請了宮中的太醫前來診治,用了好藥,這才轉危為安。
金鎖姑娘昏睡了幾日,今日方才甦醒。她一醒來,就立刻惦記著諸位,怕你們著急,特意央求我家少爺派人來告知一聲,說她現已無礙,只需再靜養些時日便可康復,請諸位千萬放心。”
“昏迷……太醫……”柳紅捕捉到這幾個關鍵詞,心一下子揪緊了,連忙追問,“那……那金鎖她現在身體到底怎麼樣了?真的沒事了嗎?”
小燕子也急急地道:“是呀是呀,她還好嗎?沒缺胳膊少腿吧?”
那僕人笑著寬慰道:“兩位姑娘放心,金鎖姑娘吉人天相,如今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身子還有些虛弱,需要好好將養。我家少爺說了,府中定會妥善照顧,待姑娘身體大好了,是去是留,都憑姑娘自己的意願。”
聽到這番確切的答覆,柳青、柳紅和小燕子懸了幾天的心,終於“咚”地一聲落回了實處。
柳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柳紅則是喜極而泣,用手背抹著眼淚。小燕子也拍著胸口,連聲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可嚇死我了!”
雖然對於金鎖如何去的學士府仍充滿疑問,但得知她安然無恙,並且得到了如此妥善的照顧,大雜院的眾人總算是放下心來。籠罩在院子上空的陰霾,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而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