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齋內,暖閣生春。
殿外是北風呼嘯,天寒地凍,殿內卻因早早燃起了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彷彿兩個世界。
雕刻著祥雲瑞獸的銅製炭盆裡,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卻無一絲煙火氣,只有淡淡的松木清香瀰漫在空氣中。
尤其是金鎖居住的內室,鋪設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窗欞緊閉,簾幔低垂,更是溫暖如暮春。
金鎖擁著柔軟的錦被,一夜好眠。
當她悠悠轉醒時,窗外天色已然微亮。早已候在外間的春梅和冬雪聽到動靜,立刻輕手輕腳地端著一應梳洗用具進來。
先是溫度恰到好處的熱茶漱口,再用浸了玫瑰香露的溫毛巾淨面,每一個步驟都細緻周到,無聲地彰顯著皇家格格的尊貴與奢華。
隨後,專司梳妝的宮女上前,為她換上裡三層外三層的厚重冬裝旗裝。
面料是內務府新進貢的江寧織造緞,內裡絮著柔軟的絲綿,既保暖又不顯臃腫。
梳起標準的“兩把頭”,戴上點綴著碧璽、珍珠的鈿子,耳垂上墜著東珠耳環,頸項間是溫潤的玉牌。
一番裝扮下來,鏡中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畫,氣度高華,珠光寶氣襯得她容顏愈發昳麗。
金鎖對鏡微微一笑,指尖輕輕拂過臉頰。這張臉,本就容貌不俗,又因這段時日的宮廷滋養和身上的皇家氣度,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矜貴與從容。
“不錯,”她心中默唸,“這張臉,這副身份,便是如今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格格,早膳已經在外間擺好了,請您用膳。”一個小宮女低著頭,恭敬地進來稟報。
“知道了。”金鎖淡淡應了一聲,扶著春梅的手,踩著寸子高的花盆底鞋,步履平穩地走出內室。
外間的膳桌上,早已擺滿了琳琅滿目的早點:熱氣騰騰的燕窩粥、晶瑩剔透的蝦餃、小巧可愛的蟹黃湯包、各式精緻的餑餑小菜……足有十幾樣之多,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金鎖優雅地坐下,拿起銀箸,剛用了小半碗粥,嚐了一個蝦餃,目光不經意間瞥見剛才進來稟報的小宮女肩頭似乎殘留著一點未拍乾淨的、已然融化的雪花痕跡。
她放下銀箸,隨口問道:“外面是下雪了嗎?”
那小宮女連忙回話:“回格格,是的。天快亮時開始下的,這會兒怕是下得不小了。”
金鎖聞言,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她轉頭望向窗外,雖然隔著厚厚的窗紙和簾幔,甚麼也看不見,但腦海中卻能想象出此刻紫禁城外,北京城大街小巷被風雪籠罩的景象。
寒風凜冽,大雪紛飛,那些貧苦的百姓,那些無家可歸的乞兒……
“天氣如此嚴寒,這一場大雪下來,不知道又有多少貧苦人家要熬不過去,不知會平添多少凍死餓死的冤魂……”
想到此,她心中莫名一沉,剛才那點食慾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格格,可是這些膳食不合您的胃口?”侍立在一旁的春梅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小心翼翼地問道,“奴婢這就讓膳房重新做過一些送來。”
“不必了。”金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悵然,“並非膳食不好。只是……想到這大雪嚴寒的天氣,宮外不知有多少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或許連個遮風擋雪的地方都沒有,心中便有些難受,沒了胃口。”
春梅和冬雪聞言,俱是一怔。她們沒想到,這位養尊處優、聖眷正濃的還珠格格,竟會因宮外貧民的疾苦而食不下咽。
她們自己也是貧苦人家出身,若非機緣巧合入了宮,有了份安穩差事,恐怕早已餓死凍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了。
此刻聽到格格此言,想起家中親人或許也正在風雪中掙扎,心中不由得一酸,眼眶竟有些發熱,怔怔地望著金鎖,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的輕響。
片刻後,金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抬起頭,看向春梅和冬雪,問道:“春梅,冬雪,咱們漱芳齋如今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春梅略一思忖,恭敬回道:“回格格,皇上和皇后娘娘平日裡賞賜不斷,份例銀子也都按時發放,庫房裡現銀加上一些容易變現的金錁子、玉佩等物,折算下來,大約還有三萬兩左右。”
三萬兩!這無疑是一筆鉅款。金鎖沉吟片刻,吩咐道:“春梅,你記下。從庫中留下五千兩銀子,作為漱芳齋日後一年的日常用度,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幾個宮女太監,聲音溫和卻清晰:“另外,如今正值寒冬,大家當差也辛苦。傳我的話,漱芳齋所有宮人,從這個月起,每月多加二兩銀子的“炭火補貼”。
再從漱芳齋出錢讓內務府撥些厚實棉布和新棉絮來,給每人額外添置一件厚棉坎肩或是棉褲,務必讓大家都能暖暖和和地過冬。此事,春梅你親自去督辦。”
“是!格格!奴婢代漱芳齋所有奴才,謝格格恩典!”
春梅和冬雪,以及殿內其他伺候的宮女太監聞言,又驚又喜,連忙跪地謝恩,聲音都帶著激動。
二兩銀子,對於這些底層宮人來說,可不是小數目,足以讓家人過個好年,更別提還有禦寒的新衣。這位還珠格格,不僅貌美心善,竟還如此體恤下人!
“起來吧。”金鎖抬了抬手,等他們起身,才又問道,“那剩下的兩萬五千兩銀子,格格您打算……”春梅試探著問。
金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儘管甚麼也看不見),似乎能穿透宮牆,看到那漫天風雪。
“準備一下,”她轉過身,眼神清明而堅定,“陪我去一趟坤寧宮。”
“是,格格。”春梅雖有些疑惑,但毫不遲疑地應下。她立刻取來一件裡襯鑲著雪白狐裘、外罩大紅羽緞的厚實大氅,仔細為金鎖披上繫好。
冬雪則準備好了一個暖手的赤金雕花湯婆子,塞到金鎖手中,又撐起一把油紙傘。
一行人走出漱芳齋溫暖的殿門,立刻便被撲面而來的寒氣包裹。
風雪似乎比想象中更大,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紅牆黃瓦的紫禁城妝點成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金鎖扶著春梅的手,踩著花盆底,小心翼翼地走在清掃過的宮道上。
早有勤快的小太監們天不亮就將主要宮道的積雪清掃乾淨,撒上了防滑的粗砂,行走起來倒也不算太困難。
風雪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金鎖心中自有盤算:此事,若直接去找皇阿瑪,以皇帝對她的寵愛和彌補心理,大機率會立刻應允,甚至可能撥下更多銀兩。
但那樣做,無疑越過了皇后,等同於打了中宮的臉面,難免會與皇后生出嫌隙。
她深知,在這後宮之中,皇帝的寵愛固然重要,但皇后的支援和默許同樣不可或缺,尤其是在涉及宮外施恩、關乎皇家名聲體面的事情上,由皇后出面主持,才更名正言順,效果也更好。
所以,她必須先去坤寧宮,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爭取皇后的支援。
這不僅是為了宮外那些飢寒交迫的百姓,也是為了她自己能在宮中立足更穩,恩寵更固。
她緊了緊手中的湯婆子,深吸了一口凜冽卻清新的空氣,在風雪中,朝著坤寧宮的方向,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