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酬神的盛大典禮過後,金鎖便真正名正言順地成為了大清朝的“還珠格格”,享盡榮華,尊崇無比。
那日的煊赫與萬民朝拜,如同一個璀璨而遙遠的夢,與北京城另一個角落的困頓現實,形成了雲泥之別。
城南那座破舊的大雜院裡,真正的夏紫薇,如今卻頂替了“金鎖”的名字,艱難地生存著。
板子留下的皮肉傷在柳青幾人精心照料下,總算漸漸癒合,結痂,脫落,留下猙獰的疤痕,彷彿在無聲訴說著那場宮廷風暴的殘酷。
然而,身體上的傷痛易愈,腦海中的記憶卻如同被濃霧重重封鎖,任她如何努力回想,都只是一片空白和撕裂般的頭痛。
小燕子、柳青他們多次關切地問她叫甚麼名字,來自哪裡,她只能茫然地搖頭,最終,憑著腦海中唯一清晰盤旋不去的那兩個字,低聲說道:“我……我叫金鎖。”她並不知道,這個名字,本屬於那個如今在宮中享受著本該屬於她一切的人。
忘卻了身世,忘卻了來路,甚至忘卻了自身的名姓,但有些東西,卻如同烙印在靈魂深處,不曾隨著記憶的丟失而磨滅。
那便是她自幼被母親夏雨荷精心栽培、浸入骨血的才學。
一日,她見大雜院裡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如寶丫頭、小豆子他們,睜著懵懂的眼睛,在泥地上胡亂劃拉著,心中莫名一動。
她拾起一根較為平整的樹枝,自然而然地在平整的泥地上寫下“人之初,性本善”六個工整的楷字。
“寶丫頭,來,跟我念,人——之——初——”她的聲音溫柔而耐心,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典雅。
寶丫頭好奇地跟著念,學著用樹枝模仿。那橫平豎直的結構,那筆畫間的韻味,彷彿觸動了紫薇身體裡某種沉睡的本能。她不僅記得字如何寫,還記得如何教。
從《三字經》到《千字文》,從簡單的“天地人”到複雜的詩詞章句,她信手拈來,講解得深入淺出。
大雜院的孩子們哪裡有過這樣的機會?他們買不起昂貴的筆墨紙硯,甚至連一本像樣的啟蒙書都沒有。
紫薇(金鎖)便因陋就簡,大地為紙,樹枝為筆。院子裡,巷口空地上,常常能看到她帶著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蹲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學習。朗朗的讀書聲,為這貧瘠的院落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文氣。
連活潑好動、最坐不住的小燕子,偶爾也被這氛圍感染,湊過來跟著學幾個字,雖然常常寫得歪歪扭扭,被柳紅取笑,卻也學得津津有味。
柳青和柳紅雖以賣藝為生,內心對讀書人也存著一份敬重,閒暇時也會認真聽紫薇講解,眼中流露出欽佩之色。
然而,知識的傳播能帶來精神的慰藉,卻無法填飽肚子,更無法解決迫在眉睫的經濟困境。
柳青、柳紅和小燕子依舊是這個大家庭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天不亮,他們就得收拾行頭,去到鬧市口圈地賣藝。
柳青赤著膊,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將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刀光閃爍間,盡顯男兒氣概。柳紅則與他配合,兩人對打起來,招式漂亮,驚險刺激,引得圍觀人群陣陣喝彩。
小燕子則像只花蝴蝶般穿梭,表演著她那些滑稽又帶著點小聰明的戲法,或是脆生生地說著吉祥話,端著托盤向看客們討要賞錢。
“各位老爺太太,少爺小姐,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嘞!”
小燕子的聲音依舊響亮,笑容依舊燦爛,但那托盤裡的銅板,卻總是稀稀拉拉,多是一些零碎小錢。偶爾有幾個出手大方的,扔下一小塊銀子,便能讓他們高興半天。
這點微薄的收入,要支撐大雜院裡上下下十幾口人的吃喝拉撒,已是捉襟見肘。
張爺爺的老寒腿需要時常抓藥,孫婆婆的眼睛不好,幾個半大的孩子正是能吃飯的時候……更何況,如今還添了一張嘴——紫薇那筆沉重的醫藥費,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柳青心頭。
濟善堂的老大夫心善,不曾催逼,但他們卻不能當做無事發生。江湖兒女,講究的便是一個“信”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於是,本就清貧的日子,過得更加節衣縮食。飯桌上的雜糧窩頭更黑了,稀粥能照見人影,菜裡難得見到幾點油星。
寶丫頭有時會捧著空碗,眼巴巴地看著鍋裡,小聲說:“燕子姐姐,我還沒吃飽……”小燕子只能心疼地摸摸她的頭,把自己碗裡本就不多的糊糊撥一半給她。
這一切,紫薇都看在眼裡。她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心智並未受損,感受得到這份沉默的艱難。一次,她無意中聽到寶丫頭和另一個孩子的對話:
“那個金鎖姐姐甚麼時候走呀?柳青哥哥為了給她治病,把我們過年做新衣裳的錢都花掉了……”
“噓,別亂說!柳青哥哥說了,救人要緊!”
孩子天真無邪的話語,卻像針一樣紮在紫薇心上。她終於明白,自己不僅是這個大家庭的累贅,更是一筆沉重債務的源頭。
柳青他們從未在她面前抱怨過半句,依舊待她溫和友善,這份恩情,讓她感動,更讓她不安。
夜深人靜時,她躺在硬板床上,望著窗外悽清的月光,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懊惱。
她空有一身琴棋書畫的技藝,在這求生艱難的市井之中,卻彷彿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它們不能換來米糧,不能抵償藥費,不能減輕柳青他們肩頭的重擔。難道自己就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做一個被供養的、無用的“金鎖”嗎?
她想做點甚麼,迫切地想要回報這份救命之恩,想要為這個溫暖卻貧困的大家庭分擔一些重量。
可是,除了寫字、彈琴、畫畫這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技藝,她還能做甚麼呢?如何去掙那能解燃眉之急的銀錢?
這種“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挫敗感,以及不願成為累贅的強烈自尊,交織在她心中,讓她眉頭深鎖,清麗的容顏上也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
她必須想辦法,一定要想辦法,找到一條既能發揮所長,又能貼補家用的路。
然而,路在何方?她茫然四顧,眼前只有大雜院斑駁的牆壁,和北京城廣闊卻似乎並無她立足之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