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回蕩著悠揚琴音與流利滿語,此刻卻陷入一種更為詭譎的寂靜。
紫薇癱跪在地,臉色慘白如紙,一雙美眸死死盯著氣定神閒的金鎖,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震驚,以及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的恐懼。
“我……我怎麼會如此!”她內心在瘋狂吶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的嫩肉裡,“她明明……明明只是個粗使丫鬟!她何時學過這些?琴藝、書法、滿語……甚至,甚至那份氣度!她怎麼可能比我更好?!”
方才的考核,她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內心的極度緊張,確實發揮有些失常,字寫得不如平日流暢。
但即便如此,她自信也應遠勝於那個連握筆姿勢都需要她來糾正的金鎖才對!可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金鎖的表現,何止是略懂,簡直是驚才絕豔,碾壓般地超越了她!
這太不合常理了!那張臉,分明還是金鎖的臉,可內裡,卻彷彿完全換了一個人!一個……讓她感到陌生和戰慄的人!
一個荒謬卻又在絕望中顯得無比合理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她的腦海。紫薇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起來:
“皇上!皇上明鑑!金鎖她肯定是被人假扮的!”
她伸手指著金鎖,手指因用力而顫抖,“她一定是假的!真正的金鎖,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會!她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變得如此……如此才華橫溢?這一定是陰謀!是有人找了一個容貌相似、才華出眾的人來假扮她,想要矇騙皇上,混淆皇室血脈啊皇上!”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語速也越來越快,彷彿要將心中的恐慌盡數傾瀉出來:“話本子裡不都是這麼寫的嗎?易容術,李代桃僵!對,一定是這樣!肯定是壞人害死了金鎖,然後找人替代了她!不然……不然金鎖怎麼會變成這樣?她怎麼會比我……”
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不甘與怨恨,“……一定是的,一定是!”
金鎖聞言,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用一種帶著幾分憐憫,又夾雜著不耐的目光看向她,語氣平淡無波:“紫雲,到了這個地步,編造這樣的謊言,還有意思嗎?”
紫薇要說甚麼,卻被金鎖打斷,金鎖轉而面向乾隆,深深一福,聲音清晰而堅定:“皇上,民女深知此事蹊蹺,空口無憑,難以盡信。為了證明清白,也為了徹底了結此事,民女願——滴血認親!”
“滴血認親!”這四個字如同曙光,瞬間照亮了紫薇絕望的心田。對啊!她怎麼忘了這個!她是皇阿瑪的親生女兒,血脈相連,這是做不得假的!
只要滴血認親,一定能證明她的清白,一定能揭穿這個假金鎖的真面目!
“對!滴血認親!”紫薇像是重新注入了力量,掙扎著挺直身子,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希望光芒,“皇上,民女也願滴血認親!以證清白!”
乾隆端坐其上,將兩個女兒(或者說,一個真女兒,一個冒牌貨)的反應盡收眼底。金鎖的坦然與主動,紫薇的震驚與最後的掙扎,都讓他心中的天平愈發傾斜。他微微頷首,沉聲道:“準。李玉,去準備。”
“嗻!”大太監李玉連忙躬身,親自帶人前去安排。
不一會兒,兩個精緻的白玉碗被端了上來,碗中盛著清澈的泉水,放在御案之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隻碗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一名太醫上前,先用銀針在乾隆指尖輕輕一刺,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分別滴入兩個碗中。
血珠在水中緩緩下沉,暈開一絲淡淡的紅。
接著,太醫走向紫薇。紫薇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銀針刺破面板的微痛讓她瑟縮了一下,一滴血落入其中一個碗裡。
然後,太醫走向金鎖。金鎖神色平靜,主動伸出手指,動作乾脆利落,彷彿只是完成一個尋常的步驟。她的血,滴入了另一個碗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兩隻白玉碗。只見屬於紫薇和乾隆血液的那隻碗中,兩滴血如同頑皮的孩童,在水中晃晃悠悠,卻始終涇渭分明,無論如何也不肯融合在一起!
而屬於金鎖和乾隆血液的那隻碗中,那兩滴殷紅的血珠,在水中慢慢靠近,最終,如同久別重逢的親人,毫無阻礙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回稟皇上!”李玉聲音帶著激動,高聲稟報,“這位姑娘的血,與皇上龍血相融!這位姑娘的血……並未相融!”
“轟——!”
紫薇只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崩塌、粉碎。她死死盯著那隻不肯融合血滴的碗,彷彿要將它瞪穿。
“不可能……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失魂落魄,“我是皇阿瑪的女兒……我是真的……怎麼會不融……怎麼會……”
乾隆看著結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親自起身,走到金鎖面前,伸手將她扶起,目光中充滿了愧疚與慈愛。
“好孩子,是皇阿瑪不好,讓你受委屈了。”他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溫和。
金鎖抬起頭,眼中適時地泛起了淚光,卻努力不讓它落下,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充滿了真摯的喜悅:“皇阿瑪,民女不委屈。能找回皇阿瑪,民女……只覺得像是在夢裡,開心都來不及。”
乾隆聞言,心中更是柔軟。他拍了拍金鎖的手,隨即轉過身,目光落在癱軟在地、狀若瘋癲的紫薇身上時,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屬於帝王的威嚴與無情盡顯無疑。
“來人哪!”他聲音如同寒冰,“此女膽大包天,竟敢混淆皇室血脈,欺君罔上!拉出去,斬了!”
“嗻!”兩名帶刀侍衛應聲上前,就要將紫薇拖走。
“皇上!”金鎖卻突然出聲,她快步走到乾隆面前,再次跪下,“皇上,請您饒她一命吧!”
這一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連乾隆都感到意外,他蹙眉看著金鎖:“紫薇,她如此害你,企圖奪你身份,置你於死地,你為何還要為她求情?”
金鎖抬起頭,淚光盈盈,語氣卻十分堅定:“皇阿瑪,紫雲她……雖然利慾薰心,想要代替我的身份,飛上枝頭。但是,我娘……我娘夏雨荷,卻是真心把她當女兒撫養長大的!我娘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們兩個。她拉著我的手,要我答應她,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要照顧好紫雲。”
她的淚水終於滑落,“我答應過我孃的!若是她今日因我而死,我……我怎麼能對得起我孃的在天之靈?還請皇阿瑪開恩,饒她一命吧!”
這番話,情真意切,既彰顯了金鎖的善良與大度,更勾起了乾隆對夏雨荷的無限懷念與愧疚。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金鎖那酷似雨荷的眉眼,終於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孩子,快起來。”他再次扶起金鎖,“你如此善良,像極了你娘。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看在……雨荷的份上,朕就饒她一命。”
他轉向侍衛,命令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拉下去,重責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嗻!”
紫薇如同破布娃娃般被侍衛拖了下去,她甚至沒有掙扎,只是口中依舊無意識地喃喃著:“為甚麼……為甚麼不融……我是真的啊……”她怎麼會明白,那碗水,早已被做了手腳。
穿越過現代的金鎖,深知滴血認親並無科學依據,她既有備而來,又豈會沒有準備?
處理了紫雲,乾隆看著眼前失而復得的明珠,心中滿是感慨與喜悅。
他拉著金鎖的手,走到殿中,朗聲道:“好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朕的女兒,是大清的格格!還不叫朕一聲‘皇阿瑪’嗎?”
金鎖——不,此刻起,她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回夏紫薇了。她望著乾隆,眼中淚光閃爍,卻帶著最燦爛的笑容,用清晰而孺慕的聲音,甜甜地喚道:
“皇阿瑪!”
“唉!”乾隆響亮地應了一聲,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彷彿多年的遺憾,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彌補。
一旁的大學士福倫立刻機敏地躬身道賀:“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尋回滄海遺珠,實乃大清之福,皇上之福啊!”
殿內所有的宮女太監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聲音整齊劃一:
“格格吉祥!恭喜皇上!”
歡呼聲迴盪在養心殿的金磚碧瓦之間。而殿外遠處,板子落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以及那微弱卻執拗的、充滿困惑與不甘的囈語——“我和皇上的血怎麼會不相融呢……”——都被這盛大的喜悅徹底淹沒,再也無人理會。
真假格格之謎,至此,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