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福倫便已穿戴整齊朝服,懷揣著那兩件至關重要的證物——摺扇與《煙雨圖》,懷著幾分志忑與重任在肩的肅穆,匆匆趕往紫禁城。
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必須在早朝之前或之後,尋得一個合適的時機,單獨向皇上密奏。
乾清宮外,等待召見的間隙,福倫在心中反覆推敲著措辭。
他回想起昨夜那位夏姑娘的言談舉止,那份沉靜的氣度與不俗的才情,心中對她的說辭又信了幾分。
終於,內侍傳喚,福倫整理了一下衣冠,垂首斂目,步入殿內。乾隆皇帝剛處理完幾件緊急政務,正坐在御案後飲茶休息。
“臣福倫,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福倫依禮參拜。
“愛卿平身。”乾隆的聲音帶著一絲早朝的疲憊,但依舊威嚴,“這般早來見朕,有何要事?”
福倫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回皇上,臣……確有一件極為緊要,且關乎天家血脈之事,需向皇上密奏。”
“哦?”乾隆挑了挑眉,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顯出了興趣,“關乎天家血脈?講。”
“是。”福倫不再猶豫,將昨夜夏紫薇所述之事,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稟明。
他從夏雨荷之名說起,講到濟南大明湖畔的往事,講到夏雨荷多年的等待與病逝,再講到其女夏紫薇攜帶信物上京尋父的艱辛歷程。
他的敘述條理分明,重點突出,最後,他雙手高高捧起那兩件證物,“此二物,乃是夏姑娘呈遞,言說乃陛下當年信物,請皇上御覽。”
太監上前,小心接過摺扇與畫軸,呈至御前。
乾隆皇帝在聽到“夏雨荷”三個字時,眼神便是一凝。
當那柄熟悉的摺扇和那幅承載著一段青春往事的《煙雨圖》展現在眼前時,他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翻湧起復雜難言的情緒——有追憶,有感慨,或許還有一絲久違的柔情。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扇骨,摩挲著畫上的墨跡,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碎片似乎重新變得鮮活。
然而,這股懷舊之情並未持續太久,便被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疑慮所取代。
他的眉頭漸漸鎖緊,臉上非但沒有流露出福倫預期中的欣喜、激動或是愧疚,反而籠罩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霾與……懷疑!
御書房內的氣氛,隨著皇帝神色的變化,驟然變得壓抑而沉默。侍立的太監宮女們連呼吸都放輕了。
福倫垂首站著,心中卻是驚疑不定,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皇上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為何不是父女即將團聚的欣慰,反而是這般凝重與懷疑?
良久,乾隆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射向福倫,聲音聽不出喜怒:“福倫。”
“臣在。”福倫心頭一緊,連忙應道。
“你口中所言的這位‘夏姑娘’……”乾隆語速緩慢,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她……為人如何?你可曾仔細察驗?”
福倫雖心中不解,但仍據實回稟:“回皇上,臣與內子,以及犬子爾康爾泰,昨夜都與夏姑娘有過交談。
觀其言行,進退有度,禮儀規範,顯是受過良好教養。談吐不俗,且心懷仁義(提及捐贈彩銀之事)。臣……臣觀其情狀,不似作偽。”他斟酌著詞語,既表達了自己的判斷,又不敢將話說得太滿。
乾隆聽完,並未立刻表態,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聲都敲在福倫緊繃的心絃上。皇帝的心中,此刻正掀起驚濤駭浪。
怎麼會這麼巧?! 他眼神陰鷙地想道。就在前幾日,勇武將軍剛上了密摺,言道其在巡查時,於惡狼口中救下一名遇險的民間女子。
那女子自稱是夏雨荷之女,名喚紫薇,欲上京尋父,途中遭遇歹人,幸得其所救。勇武將軍不敢怠慢,已派人護送該女子啟程赴京,今日便將抵達!
如今,竟又憑空冒出一個夏紫薇?還直接找到了福倫府上?這豈不是荒謬絕倫!天底下哪有1如此巧合之事?!
一股被欺瞞、被戲弄的怒火在乾隆胸中升騰。他乃九五之尊,執掌乾坤,竟有人敢在皇家血脈之事上動手腳,妄圖混淆龍種,此乃十惡不赦、株連九族的大罪!到底是誰?
是那勇武將軍膽大包天,找了個冒牌貨來邀功?還是眼前這個找到福倫的女子,才是處心積慮的騙子?或者……背後另有其人操縱?
他強壓下怒火,再次看向福倫,眼神已然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深不可測。
他不再提及勇武將軍密奏之事,此事關乎朝廷大員和可能的陰謀,在查清之前,不宜讓更多人知曉。
“福倫。”乾隆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一會兒,你便將那位夏姑娘……帶入宮來,朕,要在御書房見她。”
福倫心中一震!皇上竟如此急切要見人?而且是在御書房?
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此事必有蹊蹺!他不敢多問,立刻躬身應道:“臣,遵旨!”
“去吧。”乾隆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煙雨圖》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甚麼。
“臣告退。”福倫行禮,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養心殿。直到走出宮門,被外面清冷的晨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竟已被冷汗浸溼。
皇上的反應太過反常,那濃重的懷疑幾乎凝成了實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夏姑娘她……福倫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懷著滿腹的疑慮和一絲不祥的預感,加快腳步回府。
回到福府,福倫面色凝重,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福晉和爾康、爾泰見他回來,立刻圍了上來。
“老爺,怎麼樣?皇上他……”福晉急切地問道。
福倫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皇上……已下旨,要即刻宣夏姑娘入宮,在御書房覲見。”
“御書房?”爾康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尋常,“阿瑪,皇上的態度……”
福倫看了兒子一眼,語氣沉重:“皇上的態度……頗為疑慮,並未見欣喜之色。此事,恐怕另有隱情,絕非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這時,得到訊息的金鎖也在丫鬟的陪伴下來到前廳。她一眼便看到了福倫臉上那無法掩飾的凝重與困惑,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果然有變故!’ 她立刻意識到。按照常理,皇帝得知流落民間的女兒前來認親,即便不完全相信,也應是震驚、探究居多,福倫歸來即便不是喜形於色,也不該是如此憂心忡忡的模樣。
這隻能說明,皇帝那邊出現了她未曾預料到的狀況,而且,是對她不利的狀況!
她面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溫婉沉靜,上前盈盈一禮:“福大人,福晉。”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詢問看向福倫。
福倫看著眼前這位清麗脫俗、眼神清澈的姑娘,實在難以將她與“欺君罔上”聯絡起來,但皇上的態度又讓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語氣卻難掩沉重:“夏姑娘,皇上……已下旨,命你即刻隨老夫入宮覲見。”
金鎖心中電轉,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忐忑與一絲期盼:“現在?入宮?”
她微微握緊了袖中的手,顯示出內心的緊張,“福大人,皇上他……可是相信了紫薇的話?”
福倫避重就輕,安撫道:“姑娘不必過於緊張,皇上只是……想親自見一見你。你只需如實回話便可。”
他無法說出皇帝的懷疑,只能如此交代。
金鎖點了點頭,心中卻已警鈴大作。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且一開局,就似乎偏離了她預想的軌道。
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面對那位手握生殺予奪大權、並且顯然對她抱有疑心的“皇阿瑪”了。
“是,紫薇明白了。有勞福大人引路。”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平靜。無論前方是龍潭還是虎穴,她都只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