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勝美那番如同冰錐般尖銳刺骨、又帶著決絕意味的話語,像一塊巨石砸進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樊家池塘,瞬間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她摔門而入後,客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餐桌上的粥碗還冒著些許微弱的熱氣,映襯著三人僵硬難看的臉色。
最終還是樊母最先按捺不住,她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拍著大腿,帶著哭腔看向一直悶頭抽菸的樊父:“老頭子!你……你倒是說句話,拿個主意啊!你看這……這怎麼辦呀!這死丫頭現在是油鹽不進,還要跟我們魚死網破!”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計劃被打亂的驚慌和那五十萬彩禮即將飛走的心疼。
樊父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瀰漫開來,他煩躁地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火星濺起,如同他此刻憋悶的心情。
他沒好氣地瞪了樊母一眼,聲音沙啞帶著怒氣:“你問我?我問誰去?!啊?還不是你養出的好女兒!以前看著悶不吭聲,現在倒好,翅膀還沒硬就敢這麼跟父母叫板了!”
他將責任一股腦地推給了樊母,彷彿樊勝美如今的叛逆與樊母從前的刻薄和如今的算計毫無關係。
一旁的樊勝英,最初聽到父母計劃時,內心確實竊喜過。
一方面,那五十萬彩禮聽著就讓人心動,以後父母手頭寬裕了,他的日子自然也好過;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旦樊勝美嫁出去,就再也沒人能像現在這樣管著他、威脅他了,他就可以在大學裡徹底放飛自我。
可剛才,樊勝美臨走前掃過他的那一眼,冰冷、銳利,彷彿已經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並且明確警告他——別得意,就算我走了,也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那眼神讓他瞬間回想起被過肩摔的疼痛,被巴掌扇在臉上的恥辱,以及那種毫無反抗之力的恐懼。
他猛地一個激靈,剛剛升起的那點喜悅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他意識到,自己真不該跟著父母瞎起鬨,這下好了,不僅計劃可能泡湯,恐怕接下來還要承受樊勝美更加嚴厲的“管教”和報復!
為了自己能少挨點揍,也為了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大學生涯他內心深處知道,離開了樊勝美的強制“輔導”,他能不能順利畢業都是問題,樊勝英連忙站出來,試圖充當“和事佬”,雖然這“和”更多的是為了他自己。
“爸!媽!你們先別吵了,消消氣!”
樊勝英湊到父母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惶恐,“小美……小美她剛才雖然是兇了點,話說的也難聽,可是……可是兒子我這學業,以後在大學裡,確實還得靠妹妹督促、輔導啊!
你們想想,魔都大學那是甚麼地方?精英薈萃!就憑我自己,沒人管著,我能跟得上嗎?萬一掛科多了,被退學……那咱們家可就真成了笑話了!”
他見父母神色有所鬆動,繼續加碼,把利害關係往更嚴重的方向引:“再說了,爸,媽,小美她才十八歲!還沒到法定結婚年齡呢!而且她還是咱們市的狀元!這要是咱們逼她嫁人的事情傳出去了,別說咱們家的臉面要丟盡了,街坊鄰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們!搞不好……搞不好人家男方家裡也要受牽連,到時候人家追究起來,說我們騙婚,咱們……咱們說不定還得住監獄呢!”
他最後一句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恐嚇的意味:“兒子我這可是剛考上大學,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你們總不能為了那五十萬,就把我給害了吧?!
那我這大學不是白考了?”他把自己的利益和父母的違法行為捆綁在一起,試圖讓他們知難而退。
樊勝英這番話,尤其是“坐牢”和“害了兒子”的說法,像兩根針,狠狠紮在了樊父樊母最敏感脆弱的神經上。
樊父沉默了,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權衡利弊的光芒。樊母也停止了哭嚎,臉上血色褪盡,顯然被“坐牢”的可能性嚇到了。
良久,樊父才重重地嘆了口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他揮了揮手,語氣充滿了無奈和不甘:“唉!算了算了!老婆子,兒子說得對!現在……現在還是兒子考大學、順利畢業最重要!其他的,都得往後放!那邊……那邊的親事,就算了吧!你去跟媒人說清楚,就說……就說孩子還小,還想讀書,我們做父母的不能耽誤她前程。”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彷彿在割自己的肉。
“可是……老頭子!”樊母還是心疼那唾手可得的五十萬,臉上寫滿了不捨和肉痛,“那可是整整五十萬啊!夠我們掙多少年的!就這麼……就這麼算了?”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樊父難得地對樊母發了火,但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怕被房間裡的樊勝美聽見,“現在是錢重要還是兒子的前途重要?!沒了前途,要再多錢有甚麼用?兒子要是被退學了,我們老樊家就真的完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泛起精明的算計,自我安慰般地低語道,“再說了……小美這丫頭,現在看著是犟,等以後她上完大學,成了名牌大學的大學生,那身價肯定還得往上漲!到時候,還怕找不到比這更好的金龜婿嗎?說不定到時候,一百萬、兩百萬都有人願意出!”
這話如同給樊母打了一劑強心針,她黯淡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更龐大的彩禮堆在眼前。
她激動地一拍手,臉上的愁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貪婪的興奮:“對對對!老頭子,你說得對!是我糊塗了,眼光太淺!到時候我閨女就是正兒八經的名牌大學生了,長得又俊,到時候我得好好挑挑,少於一百萬,想都別想!”
夫妻倆沉浸在對未來財富的憧憬裡,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的狼狽和女兒那決絕的警告。
只有樊勝英,看著父母那副自以為得計、重新燃起希望的模樣,心裡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荒謬和涼意。
他偷偷瞥了一眼樊勝美緊閉的房門,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父母的想法太過天真,甚至是一廂情願。
就憑他妹妹現在這精明厲害、六親不認、下手狠辣的架勢,等她羽翼豐滿,大學畢業之後,真能如父母所願,任由他們擺佈,去換那虛無縹緲的百萬彩禮嗎?
樊勝英覺得,這恐怕是痴人說夢。到時候,誰拿捏誰,還真不一定呢!
不過,這話他現在可不敢說出口。父母正在興頭上,說了也是白說,說不定還要罵他晦氣,動搖“軍心”。
算了,他還是明哲保身,靜靜看著吧。這家裡,以後的水,只怕會越來越深。樊勝英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決定以後在妹妹面前更要夾起尾巴做人。
而房間內,隔著一扇並不隔音的木門,客廳裡所有的對話,每一句算計,每一聲嘆息,都清晰地落入了樊勝美的耳中。她坐在書桌前,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瞭然的弧度。
“樊勝英……算你還有點腦子,知道權衡利弊。”她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看在你今天還算識相,知道踩剎車的份上……”
她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
“接下來對你的‘特別輔導’,倒是可以考慮……稍微溫柔那麼一點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