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殿側殿,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殿內映照得如同白晝。
聶慎兒端坐於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鈿鳳紋寶座上,一身杏子黃縷金百鳥朝鳳雲錦宮裝,襯得她膚光勝雪,雍容華貴。
她纖長如玉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光滑的扶手,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殿內靜得能聽到燭芯偶爾的噼啪聲。
“啟稟王后,玉美人已在殿外候見。”
掌事宮女步履無聲地上前,躬身低語。
聶慎兒眼簾微抬,目光平靜無波,只淡淡道:“讓她進來吧。”
殿門輕啟,玉錦瑟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就連發髻上的步搖卻不再像往日那般搖曳生姿,反而透著一絲刻意的小心。
她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臣妾參見王后娘娘,願娘娘長樂無極!”
“起來吧。”聶慎兒的聲音依舊平淡,抬手虛扶了一下,姿態優雅。
“是,臣妾多謝王后娘娘。”玉錦瑟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身前,不敢抬頭直視。
聶慎兒並未立刻發問,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手邊的青玉纏枝蓮紋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片刻後,她才緩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玉錦瑟耳中,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今日,聽說妹妹在漪蘭殿,言語有些失了分寸,頂撞了王爺?可有此事啊?”
玉錦瑟心頭猛地一緊,果然是為了此事!她就知道,王后深夜召見,絕非僅僅是賞月品茗這般簡單。
她雙腿一軟,立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連連告饒:
“娘娘明鑑!臣妾知錯了!臣妾……
臣妾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被嫉妒衝昏了頭!見代王殿下連日來只寵幸竇美人,對臣妾不聞不問,心中……心中積鬱難平,這才口不擇言,冒犯了王爺天威!臣妾罪該萬死!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還請王后娘娘開恩,恕臣妾無知之罪!
臣妾以後再也不敢了!”她一邊說,一邊用力磕頭,額角甚至隱隱泛紅,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聶慎兒看著她這副驚懼交加、涕淚橫流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只有一絲淡淡的厭倦。
她放下茶盞,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知錯便好。日後需得時刻謹記著,代王是君,你我是臣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為臣妾者,心中縱有萬般情緒,也當恪守本分,謹言慎行,萬萬不可出言頂撞君王!此乃大不敬之罪,輕則失寵,重則累及家族,你可明白?”
“臣妾明白!臣妾明白!多謝王后娘娘教誨!臣妾定當時刻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玉錦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應聲,身體因恐懼而微微發抖。
聶慎兒微微傾身,鳳眸中掠過一絲洞察一切的冷光,語氣漸沉:“本宮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不平,覺得王爺厚此薄彼,恩寵不均。這後宮之中,女子以色侍人,爭寵本就是常態,本宮並不介意你們各憑本事,各展其能。”
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凌厲如刀,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但是——無論你們私下裡如何計較,如何盤算,若是誰敢不識大體,鬧到王爺面前,惹得王爺不喜,擾了前朝後宮的清靜,壞了代宮的規矩,那便是大錯特錯,罪加一等!
這次念你初犯,尚知悔改,本宮便小懲大誡,罰你禁足綴霞閣半月,抄寫《女誡》、《內訓》各百遍,靜思己過!你可服氣?”
“服氣!臣妾心服口服!多謝王后娘娘寬宏大量!臣妾定當潛心抄寫,深刻反省!”
玉錦瑟哪裡敢有半分異議,連忙叩首謝恩,心中甚至鬆了一口氣。
禁足抄書雖然失了顏面,行動受限,但比起更嚴厲的杖責、降位甚至打入冷宮,已是天大的恩典。
看著玉錦瑟那副感恩戴德又心有餘悸的模樣,聶慎兒也懶得再與她多費唇舌,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淡漠:“既已知錯,便退下吧。回去好好思過,莫要再行差踏錯。”
“是,王后娘娘,臣妾告退。”
玉錦瑟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倒退著出了殿門,生怕慢了一步便會引來新的責罰。
殿內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寧靜。
聶慎兒靠回椅背,慵懶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玉錦瑟不過是個色厲內荏、被嫉妒衝昏頭腦的蠢貨,如同棋盤上一顆無足輕重的棋子,隨手便可打發。
她真正在意的,是那條潛伏更深、即將自投羅網的大魚。
“這一世,少了玉錦瑟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攪局,想必竇漪房,能和她的那位‘前輩’青寧,好好‘敘敘舊’,暢談一番呂太后的‘恩德’了吧?”
她把玩著腕間那枚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鐲,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與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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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代王宮的另一端,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果然如同她們這幾日費心打探到的情況一樣,大部分的守衛注意力都被前殿盛大的宴席和絡繹不絕的賓客所吸引。
梧桐苑這處早已荒廢、人跡罕至的宮苑,只有零星幾個崗哨,也被她們利用地形遮擋,有驚無險地一一避開。兩人心中暗喜,看來計劃進展順利。
她們沿著記憶中反覆確認過的路徑,找到一處因年久失修而破損的牆角矮窗。莫雪鳶身手敏捷,先行鑽入探查,確認安全後,向竇漪房打了個手勢。竇漪房深吸一口氣,也緊隨其後,敏捷地溜了進去。
苑內荒草叢生,幾乎沒過膝蓋,殘破的殿宇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散發著陰森腐朽的氣息。
唯有最深處的一間偏殿,從破敗的窗欞縫隙中,隱約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燈火,在這悽清死寂的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和不協調。
竇漪房與莫雪鳶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決絕。
她們屏住呼吸,貓著腰,利用荒草的掩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間透出光亮的偏殿。
莫雪鳶湊近一個窗紙破洞,向內望去——只見一個身形消瘦、穿著破舊宮裝的女子背對著窗戶,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榻上,而她的手腕和腳踝處,赫然纏繞著兒臂粗細、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光的烏黑鐵鏈!
就是這裡!目標確認!兩人心中一定,壓抑住激動的心情。
莫雪鳶按照事先約定好的聯絡方式,上前一步,用特殊的、三長兩短的節奏,輕輕叩響了那扇虛掩著的、佈滿灰塵的殿門。
裡面立刻傳來一個沙啞、疲憊且充滿警惕的女聲:“誰?!”
“可是青寧姐姐?”莫雪鳶壓下心跳,上前一步,將聲音壓得極低,按照呂太后身邊人傳授的暗語流程問道,“碧玉妝成一樹高。”(暗號上句)
裡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辨認,隨即是鐵鏈拖動地面的“嘩啦”聲響。
那女子緩緩地、有些艱難地轉過身來。燭光映照下,是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但依稀能看出昔日清秀輪廓的面容,只是那雙眼睛顯得空洞而麻木,帶著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彷彿早已對一切失去了希望。
“萬條垂下綠絲絛。”(暗號下句)那“青寧”乾裂的嘴唇翕動,對上了暗號,隨即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古怪而僵硬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們……是來找我的?”
莫雪鳶和竇漪房心中一陣狂喜,看來對方相信了她們的身份!莫雪鳶連忙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急切:“正是!青寧姐姐,你受苦了!太后一直記掛著你!你怎會被他們關押在此?姐姐別怕,我們這就幫你解開鎖鏈,立刻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她說著,便上前檢視鎖具。
“離開?哈哈哈……”“青寧”忽然發出一陣低沉而詭異、彷彿夜梟啼哭般的笑聲,在這空寂荒涼的殿宇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出去?我們都出不去了……這裡,就是我們的葬身之地……”
竇漪房心頭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莫雪鳶反應更快,立刻察覺到這笑聲中的絕望與瘋狂絕非偽裝,她猛地將竇漪房向後一拉,護在自己身後,厲聲喝道:“不對!你到底是誰?!你不是青寧!”
她的手已迅速摸向了藏在靴筒中的鋒利短刃,眼神銳利如鷹,緊緊盯住那個行為詭異的女子。
那“青寧”卻對她們的質問充耳不聞,只是停止了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笑聲。
她緩緩抬起被鐵鏈束縛的雙手,將兩根手指放入口中,鼓起胸腔,運足力氣,發出了一聲尖銳、淒厲而穿透力極強的口哨聲!
這哨音如同鬼哭,又像是某種預定的訊號,狠狠地劃破了梧桐苑死寂的夜空!
不好!
竇漪房和莫雪鳶臉色瞬間煞白!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聲哨響,剎那間,原本寂靜無聲、彷彿被世界遺忘的梧桐苑四周,腳步聲如同驟雨般從四面八方響起!
無數火把“呼”地一下同時燃起,如同一條條咆哮的火龍,從荒草中、從殘垣後、從各個隱蔽的角落迅猛無比地圍攏過來,瞬間將這片小小的偏殿以及殿外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甲冑碰撞的鏗鏘之聲、弓弦拉滿的咯吱聲、刀刃出鞘的森然之音不絕於耳!無數身著玄色鐵甲、手持明晃晃利刃與強弓勁弩的宮廷侍衛,如同神兵天降,已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水潑不進!
火光映照下,周亞夫一身玄甲,腰佩長劍,面容冷峻如鐵鑄,一步步自人群中走出,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牢牢鎖定了殿門口那兩張因極度震驚和恐懼而血色盡失的俏臉。
“竇美人,別來無恙?”
周亞夫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在這被火光和刀劍包圍的死地中,宣判了她們計劃的徹底敗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