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書房定計之後,一場針對潛在細作的無聲網羅便在代王宮中悄然鋪開。
周亞夫奉命,以極其隱秘的方式,開始在特定範圍內散播關於前細作青寧的模糊訊息——並非直言其被囚,而是暗示其因“知曉某些宮中舊秘”而處境微妙,生死成謎,似有若有若無的線索指向宮中某處廢棄殿宇。
這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雖小,卻足以驚動潛伏的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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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蘭殿內,燭火搖曳。竇漪房卸去了白日裡的恭順偽裝,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與焦灼。貼身侍女莫雪鳶悄步走近,低聲道:“美人,宮中近日似有流言,關於那個……青寧的。”
竇漪房眼神一凜,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袖口:“確定嗎?”
“訊息來源隱晦,真假難辨,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莫雪鳶語氣凝重,“而且,美人,如今一同入宮的幾位,如玉錦瑟、她們,都已先後被代王召幸。
唯有您,一直以身體不適為由避寵。長此以往,恐怕……不僅難以完成太后囑託,更會引人懷疑,覺得您特立獨行,另有所圖!”
竇漪房何嘗不知其中利害。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得像冰:“你說的這些,我豈會不知?只是,呂太后交代的首要任務,是設法除掉王后聶慎兒!代王對那聶慎兒情根深種,護得如同眼珠子一般,想要直接對她動手,難如登天,且極易暴露自身。”
她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寒光:“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離間!若能設法讓代王對聶慎兒心生嫌隙,甚至移情別戀,屆時,一個失了寵、沒了庇護的王后,還不是任我們揉捏?想要對付她,便易如反掌了!”
莫雪鳶聞言,眼中露出欽佩之色:“美人深謀遠慮!此計甚妙!奴婢相信,憑藉美人的傾城之貌與玲瓏心計,定能讓王爺對美人青眼有加,乃至情根深種!”
主僕二人相視一笑,陰冷的計謀在夜色中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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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劉恆敏銳地察覺到,之前一直如幽蘭般靜立一隅、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竇漪房,行為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不再總是待在綺蘭殿內,而是開始出現在御花園、迴廊亭榭等他可能經過的地方。
有時是“偶遇”他下朝之路,遠遠便垂首立在一旁,姿態恭謹;有時則在他於湖邊散步時,在不遠處臨水照影,姿態優美,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愁。
最明顯的一次,是在一個春風和煦的午後。
竇漪房與幾個宮人在草地上放紙鳶,那紙鳶是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飛得又高又遠。
不知是風勢太急還是她“不小心”絆到了石子,就在劉恆恰好路過附近時,她驚呼一聲,手中的線軸脫手,人也隨之一個“踉蹌”,不偏不倚,正好朝著劉恆的方向跌了過來!
劉恆下意識地伸手一扶,溫香軟玉頓時滿懷。
竇漪房身上帶著一種清雅的蘭麝香氣,與他熟悉的聶慎兒身上的茉莉暖香截然不同。
她似乎受了極大的驚嚇,在他懷中微微顫抖,抬起一張我見猶憐的蒼白小臉,眼中水光盈盈,如同受驚的小鹿。
“王、王爺……妾身失儀,衝撞了王爺,請王爺恕罪!”她慌忙站穩,急急後退兩步,拉開距離,螓首低垂,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聲音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劉恆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溫和地安慰了一句:“無妨,竇美人沒傷著就好。春日風大,放紙鳶也要當心些。”
“謝王爺關懷。”竇漪房福了一禮,耳根微微泛紅,更添幾分嬌媚,隨即抱著斷線的紙鳶,帶著宮人匆匆離去,彷彿羞怯難當。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劉恆眼神幽深。
看來,魚兒聞到餌料的味道,開始按捺不住,要主動出擊了。
也好,他便陪她演這一場戲,看看這朵“解語花”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蛇蠍心腸。
於是,劉恆順水推舟,開始“留意”起這位竇美人。他或是賞賜些綾羅綢緞、珠釵首飾,或是偶爾傳召她陪同用膳,雖未留宿,但表現出來的“青睞”已足夠讓後宮側目,自然也傳到了聶慎兒耳中。
聶慎兒心知是計,配合著偶爾在劉恆面前流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並不尖銳的醋意,更激得劉恆對竇漪房愈發“憐惜”。
這一日,劉恆信步來到綺蘭殿。
竇漪房精心打扮過,一身淡紫色襦裙,襯得她膚光如雪,清麗脫俗。
她親自為劉恆奉茶,舉止溫婉,言談間引經據典,顯露出不俗的才情,卻又時刻保持著恭敬的距離,絕不越雷池半步。
閒聊片刻後,竇漪房似是無意地對身旁的莫雪鳶吩咐道:“雪鳶,去將我的湯藥端來,到了服藥的時辰了。”
莫雪鳶應聲端來一碗黑褐色的湯藥。
竇漪房接過,面不改色,當著劉恆的面,仰頭便將那碗藥一飲而盡。藥汁顯然極苦,她微微蹙了蹙眉,卻依舊保持著優雅的姿態。
劉恆看在眼裡,故作疑惑地問道:“漪房,你這是……身體不適?服的甚麼藥?”他心中已然猜到幾分,卻要引她自己說出來。
竇漪房放下藥碗,拿起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這才抬眸看向劉恆,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聲音哽咽,帶著無限的委屈與“深明大義”:
“回王爺……妾身……妾身服的……是避子湯藥。”
她說著,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那副強忍悲傷的模樣,當真是一朵風中搖曳、飽受摧殘的白蓮花。
“避子湯?”劉恆“震驚”地重複,眉頭緊鎖,“你這是為何?可是有人逼迫於你?”他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怒意”。
“不!無人逼迫妾身!”竇漪房連忙搖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劉恆,語氣充滿了“真誠”與“犧牲”,“是妾身……自願的。
王爺,王后娘娘賢德寬厚,妾身心中萬分敬重!王爺與娘娘鶼鰈情深,乃是代國之福。
妾身……妾身身份卑微,能得王爺一絲垂憐已是萬幸,豈敢再有非分之想?”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愈發悽楚:“若是……若是妾身不慎懷上子嗣,他日難免會讓王后娘娘心中不喜,甚至……甚至可能引得王爺與娘娘之間產生隔閡。
妾身……妾身不願見到那般情景!妾身只願遠遠地看著王爺與娘娘和和美美,便心滿意足了。這避子湯……便是妾身的心意,求王爺……成全!”
說罷,她俯身叩拜,肩膀微微聳動,泣不成聲。這番表演,將一個痴情、隱忍、識大體、甘願犧牲自身成全他人的完美受害者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劉恆看著腳下這朵哭得梨花帶雨的“白蓮花”,心中冷笑更甚。
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深明大義”!她這是想用這種“無私的犧牲”來博取他的憐惜與愧疚,從而在他心中佔據一席之地,甚至挑撥他與慎兒的關係!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複雜”地嘆道:“你這又是何苦……快起來吧。”
他沒有明確承諾甚麼,但那語氣中的“動容”與“憐惜”,已足夠讓竇漪房心中暗喜。
她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接下來,便是要讓這份“憐惜”,慢慢發酵,直至……取代那位王后在代王心中的位置。
她卻不知,自己精心設計的每一步,都早已落在了那雙冷靜洞察的夫妻眼中,正一步步走向那張為她精心編織的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