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又閒話一番後,玉錦瑟、竇漪房等幾位新晉的美人、便依禮告退,殿內只餘下薄太后與聶慎兒婆媳二人。
方才還略顯喧鬧的殿宇,此刻顯得格外靜謐,唯有殿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隱約可聞。
薄太后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呷了一口,方才和煦的笑容漸漸斂去,眉宇間染上一抹不易察覺的凝重。
她放下茶盞,目光轉向身旁氣質越發沉靜雍容的兒媳,緩聲開口:
“慎兒,今日你也見了。說說看,你覺得這幾人……如何?”
她的聲音平穩,但聶慎兒卻能聽出那平靜之下暗藏的審視與考量。這並非尋常的婆媳閒話,而是關乎代國安危、對未來潛在風險的評估。
聶慎兒早已料到母后會有此一問。
她略一沉吟,並未立刻回答,腦海中迅速閃過方才那幾位女子的形貌舉止。
玉錦瑟嬌俏,言談間帶著幾分刻意討巧;另一位漿美人沉默寡言,眼神卻不時流露出怯懦;還有幾位,或明媚或清冷,但大都心思淺顯,易於把握。
最後,她的思緒定格在那個自始至終話語不多,卻讓人無法忽視的竇漪房身上。
“回母后,”聶慎兒抬起眼睫,目光清正,語氣謹慎而清晰,“依兒媳愚見,其餘幾位妹妹,或活潑,或嫻靜,雖偶有些小心思、小聰明,但大體性情尚在揣摩之中,未見明顯不妥之處。只是……”
她微微停頓,似在斟酌詞句:“那位竇美人……她雖席間言語最少,姿態也最為恭順低調,但兒媳觀其行止,總覺得……有些異樣。”她沒有把話說滿,留有餘地。
薄太后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哦?你的意思是……覺得她更像?”她沒有明說,但婆媳二人心照不宣。
“兒媳不敢妄下定論,”聶慎兒謙遜了一句,隨即分析道,“只是覺得,相較於其他人或外露或淺顯的表現,竇美人過於沉靜了。
她低眉順眼,看似毫無鋒芒,可偶爾抬眼時,那眼神深處……並非空無一物,反倒像一口古井,波瀾不驚,卻讓人探不到底。
這種沉靜,不像天生的怯懦,倒像是……一種刻意的收斂和偽裝。若論嫌疑,兒媳私心以為,竇美人的嫌疑,恐怕要比其他幾位……更大一些。”
薄太后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
良久,她緩緩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混合著讚賞與疲憊的神情:“你的眼光,哀家還是信的。若非你心細如髮,平日就多加留意,之前也不會察覺到青寧竟是呂雉派來的細作!”
提起青寧,薄太后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後怕與慍怒:“雖然那青寧潛伏日久,並未探得甚麼真正緊要的軍國機密傳出,但單憑她是呂雉派來的人,且身負那等與鳥獸溝通的詭秘伎倆,就足夠讓人寢食難安了!
誰能料到,她平日餵養的那些雀鳥,竟可能成為傳遞訊息的工具!”
這番話勾起了薄太后深埋心底的屈辱與憤懣,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多年的痛楚:“當年……當年哀家為了消除呂雉的疑心,不惜自毀容貌,以醜陋示人,才換來她一絲‘憐憫’,允我帶著恆兒離開長安,來到這苦寒的代國,求得一線生機!
可她……可她終究是不放心!這些年來,明裡暗裡,派來的細作、眼線還少嗎?真真是如跗骨之蛆,讓人不得安寧!實在可惱!”
看著母后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眼眶,聶慎兒心中亦是惻然。她起身,走到薄太后身邊,輕輕為她斟滿茶水,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母后不必過於憂慮,傷了自己的身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只要我們一家上下齊心,王爺英明,母后睿智,將士用命,就沒甚麼可怕的難關渡不過去。”
她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洞察時局的冷靜:“更何況,兒媳近來聽聞,長安那邊的訊息,皇上(指漢惠帝劉盈)似乎……病體沉痾,恐非吉兆。
呂后如今屢屢加派人手窺探各方諸侯,動作頻頻,恐怕也與此事脫不開干係。她這是在為將來鋪路,清除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脅。我們代國,兵精糧足,王爺又素有賢名,自然首當其衝。”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如今之勢,敵明我暗,或者說,我們在呂后眼中,仍是‘暗’。我們能做的,唯有‘等’。
一邊謹慎防備,肅清內部;一邊靜觀其變,積蓄力量。時機未至,妄動反而會授人以柄。”
薄太后聽著兒媳條理清晰、切中肯綮的分析,胸中的鬱氣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臂助的欣慰與冷靜。她握住聶慎兒的手,輕輕拍了拍:
“慎兒,你說得對!是哀家一時激憤了。”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呂雉這是……眼看著皇上不行了,她快要狗急跳牆了!她想要牢牢掌控一切,就必須確保我們這些在外就藩的劉氏子孫,尤其是像恆兒這樣有聲望有實力的,不會成為她的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