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29章 第16章 傅文佩16

2025-12-25 作者:蘇墨的魚

夜色已深,司令府的正院卻仍亮著一盞暖黃的燈。

傅文佩披著一件淡紫色的軟緞晨褸,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雖拿著一卷書,目光卻不時飄向門外。

懷中的小心萍早已吃飽奶水,由奶孃抱去安睡了,此刻房間裡靜悄悄的,只餘下西洋座鐘規律的滴答聲。

終於,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簾被掀開,陸振華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帶著一身清冽的、明顯是剛沐浴過的水汽,髮梢甚至還有些未乾透的溼意。

“振華,”傅文佩放下書卷,起身迎上前,很自然地接過他脫下的軍裝外套,語氣溫柔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你這是去哪裡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的目光在他猶帶溼氣的頭髮上停留了一瞬。

陸振華心頭猛地一跳,面對敵人千軍萬馬都不曾變色的他,此刻竟有些心虛的慌亂。

那場荒誕的意外,那個叫王雪琴的女人,如同一個不潔的汙點,讓他不敢直視妻子清澈關切的眼睛。

但他終究是歷經風浪的陸司令,面上瞬間便恢復了慣有的鎮定,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疲憊。

“啊,沒甚麼要緊事。”

他伸手攬住傅文佩的肩,帶著她往內間走,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傍晚去馬場跑了跑,出了一身汗,味道不好聞。擔心燻著你,就在外面洗漱乾淨才過來的,所以耽擱了些時辰。”

他刻意略去了“百花樓”和那場應酬,只提了跑馬,這也不完全是謊言,他確實心煩意亂地去馬場狂奔了一陣。

傅文佩抬眼看他,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似乎有光芒微微閃動,但很快便沉寂下去。她沒有追問,只是順從地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彷彿完全相信了這番說辭,柔聲道:“原來是這樣。跑馬雖能舒散心情,但也要當心著涼,如今秋深了。”

見她如此溫順體貼,不再深究,陸振華緊繃的心絃這才稍稍鬆弛,一股混合著愧疚與慶幸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帶著溼氣的吻,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才能確認她的存在。

“知道了,夫人放心。”

兩人梳洗罷,一同歇下。臥房裡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朦朧。

傅文佩似乎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面容在微光下顯得格外恬靜柔美。

然而,陸振華卻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黑暗中,他側身凝視著妻子安睡的容顏,白日裡發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他腦中翻騰。

那個被他踹下床的女人,李副官戰戰兢兢的稟報,還有那抹刺眼的落紅……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根細針,扎著他的神經。

他想起自己曾緊緊握著她的手,鄭重承諾“此生有你足矣”;想起她當時淚眼婆娑地說,若他負心,便帶著心萍離開;想起她縱馬馳騁時那鮮活明亮的笑容,以及為他生下女兒時的艱辛……

一股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不怕死,槍林彈雨裡闖過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害怕,害怕看到傅文佩失望冰冷的眼神,害怕她真的決絕離去,帶著他視若珍寶的女兒,從此消失在他的生命裡。

光是想到那種可能性,就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慌。

“不……絕不能讓她知道……”

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吼。

這件事必須成為永遠的秘密,爛在他的肚子裡,爛在李副官的忠誠裡,爛在那個骯髒的房間角落裡。

他承受不起失去她的代價。

想到這裡,他幾乎是本能地,將環在傅文佩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確保她永遠不會離開。

傅文佩在睡夢中似有所覺,輕輕嚶嚀了一聲,往他懷裡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這無意識的依賴,讓陸振華心中酸澀與愛意交織,更加堅定了隱瞞到底的決心。

---

同一片夜空下,城西破舊戲班的後院房間裡,卻是另一番地獄光景。

令人作嘔的喘息和鼾聲終於平息,肥胖的班主心滿意足地翻到一邊,不過片刻,便沉沉睡去,鼾聲如雷。

一直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般僵直躺著的王雪琴,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神空洞、麻木,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恨意。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酒、汗臭和剛剛發生的齷齪事混合在一起的汙濁氣味,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床邊那張破舊木桌上。

桌上散亂地放著些雜物,其中,一把用來削水果的生鏽小刀,在從窗紙破洞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寒光。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殺了他!就用這把刀,捅進那肥碩油膩的身體裡!讓這令人作嘔的鼾聲永遠停止!同歸於盡也好!

她撐起如同被碾碎般疼痛的身體,手指顫抖著,幾乎就要碰到那冰冷的刀柄。

復仇的火焰在她眼中瘋狂跳躍。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金屬的前一秒,她的動作僵住了。

理智如同冰水,兜頭澆下。

殺了他?然後呢?自己一個弱女子,能逃到哪裡去?

司令府回不去,陸振華那裡是絕路。

身上僅有的幾件首飾早已在逃亡途中變賣殆盡,如今身無分文。

這幾日的顛沛流離,她早已嚐盡了世態炎涼,看夠了人間險惡。

在這個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的年月,一個無依無靠、容貌尚可的孤身女子,下場只會比現在更慘——被賣到更低等的窯子,或者乾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某條陰暗的巷弄裡。

留在這裡,至少……至少還能有口飯吃,有個勉強遮風擋雨的地方。

戲班子再破敗,終究是個熟悉的牢籠。

求生的本能,最終壓過了同歸於盡的衝動。

那點微弱的、對“生”的渴望,讓她硬生生縮回了手。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再次瀰漫開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恨意與絕望。

她猛地拉過那床散發著黴味和男人體臭的骯髒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冰冷顫抖的身體,用盡全身力氣翻過身,將背對著那具令人作嘔的肥碩身軀,儘可能地向床沿縮去,離他遠遠的,彷彿要隔開一個世界的距離。

淚水早已流乾,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將她緊緊包裹。

她睜大眼睛,望著牆壁上斑駁的汙漬,如同望著自己已然破碎、墮入深淵的未來。

A−
A+
護眼
目錄